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富商和百姓。船票的价格在短短半天内翻了十倍。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云隐无视了那些为了登船而大打出手的达官贵人。
他跳上一艘停在角落、前往苏州方向的破旧乌篷客船。
“船家。开船。”
一锭十两重的雪花银落在船头的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戴着斗笠的船家眼睛猛地放光。一把收起银子。竹篙用力一撑。
乌篷船破开江面的白浪。逆着北风,向南方的水路急速驶去。将扬州城的喧嚣与恐慌彻底抛在脑后。
云隐盘腿坐在船头。
风雨欲来。江面上的水汽极重。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白瓷酒壶。拔掉木塞。
仰起头。烈酒入喉。
辛辣的液体烧穿了食道,带来一阵滚烫的暖意。
他看着不断向后倒退的扬州城。那座繁华的销金窟,已经在江雾中模糊成了一团灰黑色的墨迹。
七年。
他在这里当了七年的富贵闲人。喝了七年的早茶。听了七年的琵琶。
现在,一切归零。
水波翻滚。一截折断的巨大桅杆,顺着江水从上游漂流而下。桅杆上,还挂着一片染血的大景朝破帆。
云隐眼神微凝。
上游,那是京城的方向。
大景朝的丧钟,不仅敲碎了皇宫的琉璃瓦。这碎片的涟漪,已经化作实质的血水,顺着大运河蔓延过来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云隐灌下最后一口烈酒。将空酒壶随手抛入波涛汹涌的江水之中。
白瓷砸在水面上。沉入江底。
他展开白纸折扇。挡住扑面而来的水雾。
闭上眼睛。只听着船底破浪的单调声响。
大魏定鼎中原,改朝换代的铁血清洗,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两日后。
船泊苏州。
雨丝如牛毛般细密。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泛起一层蒙蒙的水光。
空气中没有了白兰花香。只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与隐隐的血腥气。
云隐跨出乌篷船。
一把油纸伞撑开。挡住了头顶的冷雨。
苏州城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喧闹的茶楼酒肆,大门紧闭。街道上只有全副武装的巡逻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铁甲摩擦的声音在雨巷中回荡。
云隐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向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洞下。
聚集着一大群撑着雨伞的百姓。
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在雨中起伏。
云隐收起折扇。挤开人群,走到最前方。
城墙的青砖上。贴着一张用粗糙黄纸印制的巨大悬赏告示。
告示最上方,那个代表着大景王朝正统的“景”字,被人用刺目的朱砂红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暴戾气息的红叉。
红叉之上。
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漆黑如墨的巨大方印。
印文只有一个字。
“魏”。
云隐的瞳孔骤然收缩。
雨水顺着油纸伞的伞骨滴落。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视线下移。扫过告示上的黑体大字。
“大魏天命元年。”
“逆贼楚氏,气数已尽。伪帝兆麟,已于京城伏诛。”
“凡有擒获大景前朝宗室、余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隐匿不报者,斩立决。”
字字滴血。杀气冲天。
死得真快。
楚兆麟连同整个大景朝,都被人连根拔起。
短短两日。改朝换代的消息已经彻底传遍了江南水乡。
这不再是皇室内部的叔侄相争。这是一个名叫“魏”的新政权,踩着大景朝的尸骨,向全天下发出的第一声嘶吼。
历史的齿轮,在苏州评弹那软糯的琵琶声消失后。碾碎了百年的王朝。
以一种极其血腥、极其野蛮的姿态,重新咬合,开始转动。
云隐站在雨中。
他看着那个漆黑的“魏”字。
大景朝的起居郎,现在已经成了前朝余孽。
他将手探入胸口的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方御赐的田黄石私印。
那是大景朝先帝赏赐给他的身份。现在,那是能让他诛九族的催命符。
云隐转过身。
走到城墙边的一条臭水沟旁。
手腕一翻。
价值千金的田黄石印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扑通。
毫无留恋地砸进满是淤泥与秽物的臭水沟里。瞬间被黑水吞没。
他重新撑起油纸伞。
转身走入苏州城连绵不绝的雨巷之中。
白纸折扇在指尖旋转。
云隐扯动嘴角。在冷雨中露出了一个只有长生者才懂的冰冷笑意。
“旧桌子掀了。”
“新的牌局。老夫,又该换个什么身份上桌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