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冷雨,下得连绵不绝。
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冰冷的白沫。地面的积水泛着一层淡淡的铁锈红。那是大魏铁骑入城后,用前朝旧臣的鲜血洗刷出的新朝底色。
城墙上贴着斩杀前朝余孽的悬赏告示。墨迹未干,就被暴雨打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百姓躲在屋里,听着外面整齐划一的铁甲步足声,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巴。
大景亡了。大魏的刀,架在了每一个江南人的脖子上。
城南。一条死胡同的阴影深处。
云隐站定脚步。
他脱下那身名贵的月白色杭绸长衫。随手扔进旁边的阴沟里。腥臭的淤泥瞬间吞噬了丝绸的柔光。
他看向前方。一个落魄的脚夫正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避雨。
脚夫浑身发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散发着浓烈汗酸与霉味的粗布短褐。裤腿烂成了布条。
云隐从内衣口袋摸出一块碎银子。一两重。
他将银子扔在脚夫脚边。砸在水洼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脱。衣服给我。”云隐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脚夫瞪大眼睛。贪婪地盯着地上的白银,又抬头看看云隐。
他没有犹豫。手脚麻利地扒下身上那件酸臭的短褐,连同打满补丁的粗布裤子一起脱下。
脚夫抓起地上的银子,光着膀子,狂奔进雨巷,转眼消失不见。
云隐捡起地上的破衣服。
布料粗糙如砂纸,沾满经年累月的污垢与汗渍。浓烈的馊臭味直冲鼻腔。
他面无表情地穿上。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他白皙紧致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他拔下束发的极品羊脂玉簪。满头乌黑的长发瞬间散落。
他用随身携带的短剑,切开一双破草鞋的厚实鞋底。将价值连城的玉簪塞进夹层。重新踩在脚下。
云隐走到一堵被大火烧得漆黑的残墙前。
他伸出手,在墙面上狠狠抠下一把黑灰。
双手用力揉搓。黑灰混着雨水,变成黏腻的黑泥。
他将黑泥拍在自己的脸上、脖颈上。十指用力涂抹,将黑灰死死揉进毛孔里。
白皙的面容被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蜡黄、肮脏、布满油污的底层面孔。
他折断墙头的一根枯柳枝。将散乱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乱糟糟的歪发髻。
双肩向下重重塌陷。脊椎弯折出一个常年劳作的佝偻弧度。
眼神中的锐利与清明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市井小民特有的麻木、畏缩与浑浊。
大隐隐于市。
在乱世,最安全的身份,永远是卑微到尘埃里的下九流。
他在城南桃花坞的深处,找到了一间门板破败、四面漏风的空铺面。
原主早就在兵乱中逃难去了。屋内只剩下半个倒塌的土灶,和一地碎瓦片。
云隐捡起地上的一块烧焦木炭。
在半扇残破的木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四个大字:
“云氏跌打”。
字迹丑陋。毫无章法。
他找来几块断砖,垫平了墙角一把缺了一条腿的破竹椅。
在土灶上架起一个捡来的红泥小火炉。点燃从废墟里翻出的湿木柴。
火苗舔舐着锅底。浓烟滚滚。
云隐从随身携带的防水油布包里,掏出几味廉价的草药。
红花、没药、加上大剂量的劣质麝香。
药材一股脑扔进破铁锅里熬煮。
黑色的药汁在锅底翻滚。鼓起一个个粘稠的气泡,随后炸裂。
一股极其刺鼻、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狗皮膏药味,瞬间在狭小的铺面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霸道无比。化作实质的屏障,直接冲毁了空气中残留的霉味与雨水腥气。
云隐坐在瘸腿的竹椅上。
手里拿着一个满是缺口的石臼。右手握着捣药杵。
砰。砰。砰。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石臼里的药渣。
冷雨顺着漏风的屋顶滴答落下。砸在他散发着酸臭味的短褐上。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