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畔的荒草滩上。冷雨倾盆。
江水滚滚东去。那枚引得天下大乱的传国玉玺,早已在漆黑的河底淤泥中彻底沉寂。
女童跪坐在泥水里。摊开冻得发紫的手掌。
掌心之上,静静躺着一块婴儿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牌。红色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指间。
云隐蹲下身。伸出沾满黑灰与泥浆的大手。
两根手指捏住玉牌的边缘,将其从女童的掌心拈起。
触手生温。在这冰冷刺骨的风雨夜里,这块玉石竟然没有沾染半分寒气。
云隐的指腹从玉石表面缓慢抹过。
这是一块顶级的纯天然新疆和田玉籽料。玉质细腻如截肪。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他在暗夜中细细摩挲。玉石边缘保留着天然的皮壳,上面布满了历经千万年河水冲刷、带着岁月沁色形成的细密“汗毛孔”。
这种大自然造就的表面张力与呼吸感,天下任何能工巧匠的刻刀,都无法仿造出分毫。
视线穿透温润的玉层。内里是极其细密的毛毡状交织结构。通体没有一丝水线,没有半点杂质。
一股由内而外渗出的厚重油脂光泽,在指尖化开。真正的极品羊脂白玉。
大景皇室为了雕这把钥匙,下了血本。
传国玉玺是权力的象征,谁拿着,谁就是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的活靶子。
而这块羊脂白玉牌,看似只是一件顶级的文玩配饰。挂在小女孩的脖子上,任谁也想不到,它会是开启半个国库的唯一机括。
云隐收拢五指。将和田玉牌握在掌心。
“你叫什么名字?”云隐直视女童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楚宁。”
女童的声音没有颤抖。亲眼目睹母亲被杀,大起大落之下,属于孩童的天真被彻底剥离。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好名字。”
云隐站起身。将那块和田玉牌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衣暗袋里。用防水的油布死死裹紧。
“宁丫头,跟紧老夫。这笔交易,老夫接了。”
旁边烂泥里的赵无恤,发出一阵剧烈的虚咳。
他嘴里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那颗“虎狼药”的三个时辰大限快到了。
透支生命的后遗症如同潮水般疯狂反噬。赵无恤的脸色由病态的潮红,迅速转为死灰。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冷汗混合着雨水,湿透了他的全身。
云隐走过去。穿着草鞋的右脚踢了踢赵无恤的小腿。
“还能走吗。”
“能。”赵无恤咬碎了后槽牙。单手撑着泥地,硬生生把自己从烂泥里拔了起来。
云隐没有多废话。
他一把拎起楚宁的后衣领。将瘦小的女童像扛麻袋一样,直接扛在精壮的肩膀上。
另一只手,死死揪住赵无恤的后腰束带。
长生者的力量再次爆发。
他拖着一个重伤垂死的潜龙卫,扛着一个亡国公主。在泥泞的芦苇荡里如履平地。
向着大运河下游的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
大魏追兵的火把光芒被彻底甩在身后。
云隐在运河的一条隐蔽支流里,找到了一艘被遗弃的破旧乌篷小渔船。
船底积着一层泛臭的雨水。船舱破烂漏风。
云隐双手发力。直接将赵无恤和楚宁粗暴地扔进船舱。两人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船尾。解开缆绳。
双手握住沉重的木橹。腰腹核心力量收紧。用力一摇。
嘎吱――
木橹排开水面密集的浮萍。乌篷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姑苏城外错综复杂的水网迷宫。
雨势渐渐小了。化作绵密的细丝。
江南的夜雾开始在水面上弥漫。白茫茫的雾气吞噬了两岸的景物,也掩盖了小船的踪迹。
船舱内。
赵无恤瘫在潮湿的舱板上。牙关打战,发出咯咯的密集声响。
高热正在疯狂吞噬他仅存的生机。额头烫得惊人。但他死死护着右臂上的木夹板,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楚宁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
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船舱底部的积水。一不发。
云隐站在船尾。
他摇橹的动作机械而稳定。每一次推拉,小船都在水面上划出笔直的轨迹。
“秘库到底在哪。”云隐背对着舱内。声音穿透水雾。
楚宁抬起头。失去玉牌的胸口空荡荡的。
“太湖。水底。”
楚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云隐摇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水底?有意思。看来这半个国库,还得老夫亲自下水去捞了。”
水网纵横。
乌篷船在夜雾中穿行了足足两个时辰。
破晓时分。东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小船顺着支流,滑入了浩渺无垠的太湖水域。
太湖水面宛如一面巨大的毛玻璃。晨雾将远处的山峦与水天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水浪拍打着船头。发出空洞单调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