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眼暴突。眼角撕裂。七窍同时流出殷红的鲜血。
但他的脊背和左臂,竟然死死撑住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用纯粹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将那块万斤重的断龙石,卡顿了极其宝贵的半息时间!
断龙石下。留下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钻过的血缝隙。
“大景潜龙卫……赵无恤……恭送长公主……复国……”
赵无恤的喉咙里,涌动着大量的血沫。
他挤出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神死死盯着被云隐夹在肋下的女童,渐渐失去了光彩。
楚宁被云隐夹在腋下。
她亲眼看着被巨石压成肉泥的赵无恤。眼泪瞬间决堤,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切开皮肉,咬出了鲜血。
云隐停在血肉模糊的缝隙前。
他看着这具被压扁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震动。
蠢货。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连命都不要,用身体去卡万斤巨石。
但正是这个蠢货。用命给他和这半箱黄金,垫出了一条生路。
“你赢了。这笔买卖,老夫不亏你。”
云隐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他没有丝毫迟疑。脚尖猛地一挑。
将水面上的三个沉重铅筒踢向半空。左手死死夹住楚宁,右手闪电般探出。
稳稳接住三个铅筒。顺势塞进宽大的衣襟里。
然后。云隐侧过身。
他背着百斤重的黄金,夹着女童。犹如一条滑腻的泥鳅。
贴着赵无恤已经变形的尸体,直接从那道血缝隙中强行钻了过去!
衣摆擦过赵无恤脸上的鲜血。
就在他们钻过去的瞬间。
轰隆――!!!
赵无恤的尸体被彻底压扁。骨骼与血肉在万斤巨力下化为一滩肉泥。
断龙石重重砸在青石底座上。严丝合缝。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地宫被彻底封死。
太湖的江水再也无法灌入一滴。但地宫内的恐怖水压,也将里面剩下的一切,彻底撕碎。
水封通道内。漆黑一片。
云隐夹着楚宁。在冰冷刺骨的太湖水中疯狂上浮。
没有了断龙石的阻挡。他们顺着来时的水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水面。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晨曦微露。太湖的湖面上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艘残破的乌篷小船,还在水面上原地打转。
云隐游到船边。单手攀住船舷。腰部发力。
直接带着楚宁翻进了船舱。
砰。
他将背上那个沉重的医药木箱卸下。扔在舱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半个国库的重量。
楚宁瘫在船板上。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她呆呆地看着那片平静的湖水。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的娘亲死了。最后护着她的赵叔叔,也变成了一滩肉泥。这世上,她真的成了一个孤儿。
云隐脱下湿透的中衣。随手拧干水分。
精壮的上半身在晨风中冒着丝丝白气。
他走到泥炉旁。用怀里防水的火折子,重新生起一盆炭火。
温暖的火光渐渐驱散了船舱里的阴冷与水腥气。
云隐盘腿坐在火盆边。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楚宁。
“别看了。人死不能复生。他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云隐的声音没有半点安慰的温情。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个沾满泥水的铅筒。随手扔在火盆旁边的木板上。
“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大景的长公主。也没有什么复国大业。”
云隐打开那个装满金条的破木箱。
金光在火盆的映照下,刺痛人眼。他拿出一根金条,在手里随意地掂量。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冷酷的眼睛直视着楚宁。
“老夫拿了赵无恤的买命钱。这半个国库,是老夫的护卫费。”
当。
云隐将金条扔回箱子。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条命,老夫保了。但老夫不养闲人,也不带拖油瓶。”
他盯着女童那双死寂的眼睛。
“忘了楚宁这个名字。”
“以后。你叫云初。是这间‘云氏跌打’铺子的抓药学徒。”
女童看着眼前这个冷酷、贪财、却又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男人。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
从湿冷的舱板上艰难地爬起来。走到火盆前。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双膝跪地。
朝着云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云初。拜见师父。”
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后的绝对冷硬。
云隐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扯。
他心想:这烂摊子,终究还是接了。大魏的天下,怕是又要被这小丫头搅出些风雨来。不过,有这半箱金子垫底,这日子总算是不亏。
“去摇橹。老夫累了。回姑苏城,开铺子赚钱。”
云隐闭上眼睛。靠在船板上。懒洋洋地吩咐道。
乌篷小船在太湖的晨雾中破浪前行。
大景朝的最后一丝骨血,以一个跌打铺小学徒的身份。彻底融入了这滚滚的江南红尘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