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京。大魏新都。
五年光阴。大魏的铁骑彻底碾平了江南的残存势力,天下归一。
天命六年,冬。
地下鬼市。藏在邺京城南的废弃水渠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纸浆、劣质水银与陈年血污混合的浓烈恶臭。幽绿色的防风灯笼在水渠两侧摇晃,照着摊位上带血的兵刃,以及宫里流出的违禁毒药。
云隐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棉袍。袖口早已磨出了毛边,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泥斑。
他身后,跟着十二岁的云初。
五年过去,云初长高了。她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起。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少女的娇憨与懵懂。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死寂,以及犹如刀锋般的冷硬。
她的双手布满研磨草药留下的粗糙老茧。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竹背篓,右手始终缩在袖口里,死死握着那把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匕首。
两人停在一个挂着破白纸灯笼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呛人。
“买户籍。”云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起伏。
老头吐出一口青烟。独眼翻起,上下打量着云隐的破棉袍。
“死人籍,活人籍?”
“死得最干净,查无对证的活人籍。”
老头敲了敲烟袋锅。转身从身后的破木箱里,翻出一本沾满厚厚油污的册子。
刺啦一声。
他毫不心疼地撕下一张盖着州府朱红大印的泛黄路引。
“蜀中,益州人氏。方寸。”
老头将路引拍在木板上。指甲缝里的黑泥清晰可见。
“二十九岁。全家死于去年那场益州大瘟疫。就剩他一个穷举子。进京赶考,昨夜发高热,冻死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城隍庙里。”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尸体半夜就被野狗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干干净净。”
云隐伸出两根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两下。
云初立刻卸下背篓。从底部那堆刺鼻的防风药渣里,摸出两根十两重的纯金金条。
啪。
金条拍在木板上。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刺痛人眼的金光,在幽绿的鬼火下闪烁。
老头一把抓起金条。张开满嘴豁牙,用后槽牙死死咬了一口。
金条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一手交钱。一手交命。”老头将那张路引推到云隐面前。
走出废弃水渠。
邺京城的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云隐展开那张泛黄的路引。借着惨白的月光扫了一眼。将其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暗袋里。
他清了清嗓子。口腔内壁的肌肉产生极其细微的扭曲微调。
原本清朗平缓的江南口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泼辣、带着一股子蛮横劲的蜀中方味道。
“瓜娃子。记清楚了。从今往后,世上没有云隐。老子叫方寸。”
方寸抬手,拍了拍云初的脑袋。
云初面无表情。偏头躲开他的手。
“师父。咱们从太湖底挖出来的金条,足够买下半个邺京城。”
云初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背诵医书。
“为什么非要花金子买个穷酸书生的烂命?还要去受那考科举的鸟罪?”
方寸拢了拢漏风的灰棉袍。双手互抄在袖筒里。
“钱多,烫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方寸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盯着极远处,那座灯火辉煌、守卫森严的大魏皇宫。
“没有一身官皮护体。你拿一块金砖去街头买肉包子,明天就会被邺京的帮派乱刀砍成肉泥。官府一旦查到你身上,这半个国库的钱,全得充公入库。”
“洗钱,得有个名正顺的漏斗。当官,就是这大魏朝最合法、最坚固的护身符。”
方寸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度市侩的冷笑。
“更何况。这大魏的戏台子搭得这么热闹。坐在台下看,哪有穿上官服,站在金銮殿上指着那群权贵的鼻子骂人,来得巴适得板?”
三个月后。大魏天命七年,春闱恩科。
贡院。考棚。
狭窄逼仄的号舍,不足三尺见方。吃喝拉撒睡,全在这方寸之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