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尿骚味、经年累月的汗臭味,以及劣质木炭燃烧发出的呛人黑烟。
其他号舍里的书生,有的冻得握不住笔,有的被熏得呕吐不止。
方寸盘腿坐在坚硬的木板上。身姿挺拔,呼吸平缓。
长生者的体魄,早已免疫了这种凡人难以忍受的物理折磨。他面前铺着洁白的考卷。
策论考题:《论大魏国本》。
长生者活了漫长岁月。看透了王朝更迭的血肉规律。只要他愿意,写出一篇惊天地泣鬼神、名垂千古的状元文章,易如反掌。
但他绝对不能考状元。
状元太扎眼。会被皇帝和满朝文武放在放大镜下死死盯着。履历上的一点破绽,或者行事风格的突变,就会万劫不复。
他要控分。
方寸提起浸满浓墨的羊毫笔。
破题部分。他故意写得平庸至极。堆砌了一大堆老掉牙的歌功颂德废话,辞藻华丽却毫无新意。
但在文章中段的腹部论述里。他又极其隐蔽、极其克制地,展露出一丝对大魏现行刑名律法的辛辣见解。
这种见解,保证能让主考官觉得此人有点实干之才,不至于落榜。但绝不至于惊艳到必须点为头甲。
字迹方面。他彻底抛弃了那手力透纸背的馆阁体。
换成了一种带着蜀中狂放、却又稍显浮躁、后劲不足的行书。笔画间故意留下几处生硬的转折。
落笔。收势。
方寸吹干宣纸上的墨迹。拿起考桌旁一个冷硬的死面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粗糙的面渣刮过咽喉。
这不仅是一场科举。这是一场精准到毫厘的算计。一份绝对及格,但绝对垫底的试卷。
半个月后。放榜日。
礼部衙门外的八字墙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落榜书生捶胸顿足的嚎哭声,和高中者状若癫狂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震破耳膜。几名老儒生甚至当场晕厥过去,被家丁抬走。
方寸带着云初,挤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根本没有往前凑。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直接越过攒动的人海。死死锁定在第二张红榜的最末尾。
二甲。第一百二十名。倒数第一名。
蜀中益州,方寸。
分毫不差。一切都在长生者的绝对掌控之中。
次日。吏部文书下达。
二甲进士,按律授官。状元榜眼进了翰林院清贵之地。其余人分发六部观政,或外放偏远之地做个七品知县。
方寸坐在邺京城西新租的一座偏僻小院里。
手里捏着那份盖着吏部大印、散发着刺鼻墨香的任命文书。
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
这是整个大魏朝堂上,品级最低、俸禄最少、却最让人头疼、最遭人恨的官职。
风闻事。无需实证,即可当朝弹劾。
说白了。这就是大魏朝堂上,合法拥有喷人特权的御用疯狗。
方寸抖开那件布料粗糙的七品青色鹭鸶补子官服。套在身上。
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种底层官僚特有的廉价感。与他埋在太湖底的那半个国库的惊天财富,形成了一种极度扭曲的反差。
他拿起桌上那顶沉甸甸的、毫无装饰的御史铁冠。
稳稳地戴在头上。系紧颚下的黑色帽带。
云初坐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沉重的铁质药碾子,正用力碾压着当归。
嘎吱。嘎吱。金属碾压草药的声音冰冷刺耳。
她冷冷地瞥了方寸一眼。
“这顶铁帽子。又黑又重。像个乌龟壳。”
方寸转过身。
他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青袍、头戴铁冠,浑身透着一股穷酸与执拗的蜀中官。
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度狂妄、极度危险的冷笑。
“你懂个屁。”
方寸伸出右手食指。用力弹了弹冰冷的铁冠帽檐。
当。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在小院里激荡。
“戴上这顶乌龟壳。这满朝文武的达官显贵。包括龙椅上那个姓萧的大魏皇帝。”
方寸的眼神冷冽如刀。
“老子想喷谁,就喷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