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红泥地龙的滚烫热浪,驱不散文武百官骨子里的恶寒。
碎裂的黑漆木牌位散落在金砖上。木茬尖锐。
王尚书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他的大脑在方寸那句“去给大魏将士发军饷”的咆哮中,彻底宕机。
发军饷?谁会大半夜拉着二十车金银珠宝,带着老婆孩子去城门给大头兵发军饷?
“方寸!你放屁!”
王尚书终于回过神来。双眼瞬间充血,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他指着方寸的鼻子,唾沫星子喷涌而出。
“我弟弟分明是被那屠夫无故斩杀!二十车家产被强行劫掠!你这疯狗,竟敢在这金銮殿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方寸没有退。
他迎着王尚书的手指,大步向前。直接将自己的胸膛顶在王尚书的手指上。
硬生生逼得这位正二品的礼部大员向后倒退了半步。
“王大人。你刚才说,你弟弟去宣德门,不是去发军饷。那他是去干什么的?”
方寸的声音突然压低。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他不等王尚书回答,猛地转过身。面向坐在九龙宝座上、满脸惊疑的萧凌夜。
“陛下!昨日黄昏,您亲口下达圣旨。九门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按叛国罪论处!”
方寸字字铿锵。死死咬住“叛国”二字。
“王大人的胞弟。深夜纠集几十名手持利刃的家丁。拉着二十车金银细软。强闯宣德门。”
方寸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出鞘的利刃,狠狠刮过王尚书惨白的脸皮。
“王大人!你弟弟带着兵器强闯封死的城门!他是要抗旨尊!他是要叛逃敌营!他是要谋大逆!”
“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这八个字,化作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太和殿的穹顶轰然炸开。
王尚书浑身剧烈一哆嗦。膝盖骨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钝响。
他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叛国罪。
方寸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仅是他的脖子,是整个王家几百口人的脖子。
“不……不是……臣弟没有叛国……”
王尚书舌头打结。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疯狂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丧失了。
“没有叛国?”
方寸步步紧逼。不给对方留下一丝喘息的缝隙。
“既然不是叛国逃跑。那他带着二十车家产去城门,只能是去劳军!只能是去毁家纾难!”
方寸走到碎裂的牌位前。黑色官靴踩在尖锐的木茬上。
“楚孤城大元帅。深夜巡视城防。风雪交加,视线受阻。”
“他老人家看到一群手持刀剑的暴徒强冲城门。为了保卫大魏都城,为了不让城门失守。大元帅挥动尚方宝剑,斩杀了带头之人!”
方寸仰起头。双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击掌。
啪!
“这是一个何等悲壮的误会!”
方寸声情并茂。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浑浊的眼泪。
“王二爷满腔热血,带着全部家产去慰劳将士。却死在了风雪的误会之中!”
“但他的钱,留在了城墙上!他的银子,变成了将士们手里的刀枪和口中的热粮!”
方寸转身。对着萧凌夜重重跪下。
“陛下!王二爷此举,乃是大魏臣民的楷模!是真正的爱国壮士!”
“微臣请旨!追封王二爷为‘忠勇义士’!将那二十车财物,正式编入户部军资名册,以彰其毁家纾难之不朽功勋!”
死寂。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几百名穿着雪白丧服的文武官员。此刻像是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寸。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
流氓。
这是古往今来,最恶毒、最无耻、最让人无法反驳的流氓逻辑。
王尚书跪在金砖上。身体抖成了一团乱麻。
他听懂了。他彻底听懂了方寸话里那把锋利的剔骨刀。
承认弟弟是逃跑。那就是叛国。王家满门抄斩。命没了,钱也没了。
承认弟弟是去劳军。那就是烈士。皇帝下旨表彰。王家保住了命,但那二十车金银细软,就成了合法捐献的军资。这口闷亏,他必须咽下去。
钱和命。方寸让他选一样。
王尚书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箱声。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金砖纹理。眼眶裂开,渗出细密的血丝。
一口腥甜的液体,从胃部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直冲咽喉。
“噗――!”
王尚书猛地张开嘴。一大口浓黑的鲜血,夹杂着破碎的内脏残渣。直接喷洒在面前光洁的金砖上。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指甲在金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臣……臣弟……”
王尚书一边吐血,一边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灵魂的剧痛。
“臣弟王二……确是带着家产……去劳军的……”
“那是……误会……臣弟死得……其所……”
说完这最后半句话。王尚书双臂一软。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重重地砸在自己喷出的血泊之中。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