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京。城南暗巷。
“云氏跌打”那块歪歪扭扭的破木招牌,早就被风雨烂成了朽木。如今换成了一块不起眼的黑底金字匾额:“悬壶堂”。
大魏天命十六年。冬。
距离方寸在太和殿上逼捐世家、剑指权贵,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
十年的光阴,在凡人身上是一把剔骨的钢刀。
后院药房。
沉重的生铁药碾子,在深凹的铁槽里来回碾压。
嘎吱。嘎吱。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枯燥且极富节奏。
推着药碾子的,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医女。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高高挽起。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那张脸白皙、冷峻。下颌线犹如刀削般凌厉。
一双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娇憨与懵懂。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死寂,以及一种浸透了生死的冷硬。
大景朝的亡国长公主,楚宁。
如今,她是悬壶堂的抓药学徒兼坐堂大夫,云初。
这十年。她从不问身世,从不提复国。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把一筐筐的草药碾成齑粉。
她的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常年浸染着洗不掉的药汁汁液。
“碾细点。那批当归要配上好的金疮药,送去九门步军巡防营打点关系。”
一道慵懒、带着浓重蜀中口音的声音,从药房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方寸躺在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棉袍。手里握着那把素面白纸折扇。
二十四岁的骨相。在经历了十年的大魏官场沉浮后,没有增添一丝皱纹。只是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深渊如海,透着一种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威压。
他是大魏朝堂上,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正四品左佥都御史。
但在这个暗室里,他依旧是那个冷血、市侩的长生者。
云初停下手里的铁碾子。
她没有回话。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案前。
拿起一块打湿的白毛巾,仔细擦去手上的药粉。
随后,她从袖兜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明黄色蜀锦包裹的精致锦盒。
云初转身。走到方寸的太师椅旁。
将那个锦盒,端端正正地放在方寸手边的茶几上。
“宫里出来的东西。”
云初的声音清冷,没有起伏。
“内卫司的一个秉笔太监,昨夜派人悄悄送来悬壶堂。开价三千两白银,让我验一验这药的成色。”
方寸睁开眼。
手中折扇一挑。直接挑开了锦盒的搭扣。
盒盖翻开。
一颗犹如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诡异紫红色的丹药,静静地卧在黑色的天鹅绒软垫上。
丹药表面流转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在昏暗的药房里,折射出令人作呕的妖异红光。
“长生丹。”
方寸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着那颗药丸。
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讥讽的冷笑。
十年承平。大魏天命帝萧凌夜,在这花团锦簇的盛世中,终于还是走上了所有封建帝王的老路。
怕死。求仙。问长生。
皇帝老了。精力衰退。他不再满足于太和殿上的三呼万岁。他要与天地同寿。
方寸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紫红色的长生丹。
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极其刺鼻、甚至带着一丝甜腥气的浓烈味道,瞬间直冲脑门。
方寸的手指猛地发力。
真气运转。
咔嚓。
那颗坚硬如铁、号称能白日飞升的仙丹。在长生者的指尖,直接被捏得粉碎。
紫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砸在茶几的桌面上。
“铅、汞、朱砂。外加极大剂量的西域曼陀罗花粉。”
方寸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眼神冷冽如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长生药。这是一颗能让人产生极致幻觉、透支最后生命力的催命毒药。”
他活了太久。看过了太多被这种毒药送进棺材的皇帝。
大景朝的景文帝楚玄霆,就是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吞下这东西后抽搐暴毙的。
萧凌夜,正在重蹈覆辙。
“宫里的方士,说这药能让陛下夜御十女,白日精神百倍。”云初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那是曼陀罗花粉在烧他的脑子。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