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水。漱了漱口。
“这药是谁献上去的?”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兼任内卫司提督,陈隐雾。”
云初吐出这个名字。药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三度。
陈隐雾。九千岁。
萧凌夜沉迷修仙,不理朝政。便扶植了这个阴狠毒辣的老太监,成立了凌驾于大魏百官之上的内卫司。
名为替皇帝寻访仙药、搜刮炼丹资财。实则是一把疯狂收割天下财富的血腥屠刀。
这头刚刚长成獠牙的怪物,比当年的曹德蕴更加贪婪,更加没有底线。
“老太监也想求长生?”方寸冷笑。
“不。他求的是财,是权。”
云初转身。从药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抽出一卷沾满干涸黑血的粗布。
她走到方寸面前。双手将那卷血布展开。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尸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方寸的目光,落在血布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血字。每一个字都扭曲、绝望,透着深不见底的冤魂哭嚎。
“这是今日清晨。江南的暗线拼死送进京城的。”
云初指着血书上的字。手指微微颤抖。
“陈隐雾的内卫司。在江南苏杭一带,打着‘天降祥瑞、地下有仙药根须’的幌子。强行圈占了方圆百里的良田与民宅。”
“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稍有反抗,内卫司的番子便以‘阻挠圣上长生’的谋逆死罪,就地格杀。”
云初咬紧牙关。眼中爆发出极度的痛恨。
“他们不仅拆房。还刨人祖坟。说死人骨头压了仙气。江南的乱葬岗,野狗都吃不完那些被砍了头的尸体。”
“这卷血书。是江南三十二名乡绅、里长,咬破手指联名写下的死状。送书的人,进京的路上被内卫司追杀,身中七箭。死在了悬壶堂的后门外。”
字字泣血。尸山血海。
大魏的盛世皮囊之下,早就被这群为了炼丹而疯狂的蛀虫,啃食得千疮百孔、脓血横流。
方寸静静地看着那份血书。
他没有说话。
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他在宣德门外,看着那些权贵为了逃命而拥挤的马车。
十年了。皇帝换了爱好,但底层百姓的命,依然如草芥般被随意碾碎。
“砰。”
方寸将手里的白纸折扇,重重扔在茶几上。
折扇砸在那些紫红色的仙丹粉末中。沾染了毒药的颜色。
他站起身。
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茶杯碎裂,水流一地。
“去。把老子的官服拿来。”
方寸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雷霆。浓重的蜀中口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恐怖杀机。
云初没有废话。
她转身走进内室。取出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
打开。里面端端正正地叠着那件正四品的绯红云雁补子官服。
一顶沉重的御史铁冠,散发着幽冷的寒光。
方寸脱下灰布棉袍。
张开双臂。
云初上前。替他一层一层穿上这件代表着大魏官最高权力的血色朝服。
系紧白玉腰带。
方寸伸出手。一把抓起那顶御史铁冠。
稳稳地扣在自己的头上。系紧黑色帽带。
他转过身。
那张年轻锐利的脸上,满是戾气。犹如一尊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师父。”云初看着他。“陈隐雾现在权倾朝野。内卫司的高手遍布皇城。您拿着这封血书去太和殿,他会以伪造圣旨、构陷重臣的罪名,当场将您下诏狱。”
“这是死局。”
“死局?”
方寸大步向药房外走去。黑色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老子在这都察院熬了十年。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死局。”
方寸一把推开悬壶堂的后门。
午后的寒风呼啸着卷入屋内。吹得他那身绯红色的官服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回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云初。
长生者的眼底,闪烁着一种极致的疯狂与残忍。
“把铺子关了。去城外准备两匹快马。”
“老子今天去太和殿。不讲理。”
方寸大步迈入寒风之中。留下一句杀气腾腾的断喝。
“老子今天。去骂那个九千岁。去骂那个老不死的大魏皇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