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夹着冰雪碎屑,刮过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
方寸翻身下马。黑色官靴踩碎阶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抬起手。指腹蘸着袖口里提前备好的特制药水,在眼角和法令纹处用力揉搓。
药水带着微弱的腐蚀刺痛感,瞬间在皮肤上烧灼出几道深刻的暗纹。下巴上,一绺修剪齐整的假须贴合紧密。胶水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十年。他每个月都在自己脸上“刻”下光阴。三十四岁的左佥都御史,面带官特有的沧桑与狠厉。
方寸扶正头顶的御史铁冠。绯红色的云雁补子官服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他大步跨入门槛。
太和殿的大门半掩。大殿内,没有龙涎香。
一股刺鼻的硫磺与水银熬煮气味,夹杂着隐隐的肉类腐臭,化作实质的毒瘴,狂涌而出。熏得人连连咳嗽。
大殿正中央。平整的金砖被生生砸碎。一口两人高的青铜八卦炉坐镇中极。
炉底吐着幽蓝色的邪火。热浪翻滚。太和殿被熏得乌烟瘴气。
两旁的文武百官,个个被熏得双眼通红,涕泪横流,却无人敢拿袖子捂住口鼻。
大魏天命帝萧凌夜,斜瘫在九龙宝座上。
六十岁的帝王,形如恶鬼。头发稀疏脱落,头皮和脖颈上布满暗红色的丹毒斑块。
眼球向外暴突,布满血丝,透着病态的亢奋。
龙椅旁,站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司礼监掌印兼内卫司提督,九千岁,陈隐雾。
陈隐雾手里握着一柄雪白的拂尘。狭长的眼尾扫过跨入大殿的方寸,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冷笑。
“方大人。今日来得迟了些。”
陈隐雾开口,声音尖细,带着阴柔的黏腻感,刺痛众人的耳膜。
“咱家听说,昨夜有南边的蟊贼,死在了方大人悬壶堂的后门外。还留下了一块写满大逆不道之的血布。”
猎网张开。请君入瓮。
只要方寸今天敢把那封控诉内卫司江南暴行的血书拿出来。陈隐雾就会立刻以“伪造血书、诽谤仙道”的罪名,将这头蜀中疯狗当场拿下。
百官倒吸冷气。目光齐刷刷看向方寸。
方寸站在大殿中央。绯红的官服在幽蓝的炉火映照下,化作一团燃烧的血。
他没有拿出那封血书。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明黄色的蜀锦锦盒。
吧嗒。
方寸单手挑开锦盒搭扣。露出里面那颗被捏碎的紫红色丹药粉末。
“陈公公说笑了。什么南边的蟊贼,什么破布。老子没见过。”
方寸的蜀中口音,带着蛮不讲理的痞气,在大殿内激荡。
他直视龙椅上的萧凌夜。
“微臣今日上殿。不为别的。只为这颗‘长生丹’。”
萧凌夜那双浑浊暴突的眼睛,死死盯住方寸手里的锦盒。喉结剧烈滚动,贪婪的口水溢出嘴角。
“方卿……你手里,也有玄鹤真人炼制的仙药?”皇帝的声音沙哑漏风。
“仙药?”
方寸冷笑出声。笑声里透着对凡人愚蠢的极致嘲弄。
“陛下。微臣早年学过几年跌打医术。这颗紫红色的泥丸子,里面掺了三两水银,五钱朱砂,外加极大剂量的西域曼陀罗花粉!”
方寸指着锦盒里的粉末。字字如尖刀。
“这根本不是让人白日飞升的长生药!这是一颗掏空五脏六腑、让人产生飘飘欲仙幻觉的催命毒药!”
太和殿内,死寂。
所有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湿透了里衣。
皇帝把长生丹当成命根子。谁敢说丹药有毒,谁就是阻挠皇帝长生!
“放肆!”
陈隐雾厉声尖叫。拂尘猛地指向方寸。
“大胆狂徒!玄鹤真人乃是天上谪仙!这龙虎大丹,陛下服食后夜御十女,精神百倍!你竟敢在这金銮殿上,诽谤仙丹!”
陈隐雾上前一步。眼底杀机毕露。
“你诅咒圣上!居心叵测!来人,将这大逆不道的疯狗拿下!”
殿外的内卫司番子,手按绣春刀,涌入大门。
“慢着!”
方寸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喝。声波撞击大殿的横梁。
他根本不跟陈隐雾争辩道德与忠诚。对付迷信长生的老太监和疯皇帝,道德是最没用的废纸。
方寸一把将锦盒砸在金砖上。粉末四溅。
他大步走上御阶。直接来到陈隐雾的面前。
陈隐雾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正端着一个纯金托盘。
托盘里,放着今天刚出炉的三颗完整的紫红色长生丹。丹药散发着刺鼻的甜腥气。
方寸没有拔刀。没有任何预警。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化作铁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纯金托盘里,捏起了一颗完整的长生丹。
“你干什么!”陈隐雾大惊失色。
方寸仰起头。
当着大魏天命帝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他张开嘴。将那颗剧毒的铅汞丹药,扔进嘴里。
喉结一滚。咕咚一声。
生生咽了下去。
全场呆滞。冲进来的内卫司番子僵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停在半空。
“陈隐雾说这是仙丹。老子说这是毒药。”
方寸转过身。直视龙椅上的萧凌夜。
“陛下。微臣的骨头硬。微臣今日,就用这副肉身,给陛下验一验这仙丹的成色!”
以身试毒。物理降维打击。
长生者的身体,百毒不侵。毒药入体,瞬间引发长生血脉的疯狂排异。
方寸运转体内深厚的真气,强行催化铅汞毒素在血液中的发作。
三个呼吸过后。
方寸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去所有的血色。变成死人般的灰白。
一抹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色,顺着他的脖颈疯狂向上蔓延。瞬间爬满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