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下。太极殿。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方寸身后合拢。门轴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殿外的冰雪狂风被死死挡住。殿内十二盆兽首铜炉烧着上等的银丝炭。热浪滚滚,直扑面门。
偌大的金銮殿,空空荡荡。没有丝竹管弦,没有端盘伺候的宫女。
空气中弥漫着西域葡萄美酒的浓烈甜香。这股甜香底层,却掩盖不住厚重帷幔后方,那一丝细微的生铁锈味与几百个成年男人的汗酸味。
三千神机营精锐。化装成太监,死死贴着夹壁墙和落地帷幔站立。
他们屏住呼吸。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麻绳缠绕的刀柄。肌肉紧绷,只等那一声致命的碎瓷脆响。
方寸停在金砖中央。
他穿着正四品的绯红云雁官服。头戴御史铁冠。左手握着一把素面白纸折扇。
黑色的官靴踩在光洁的地面上。他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左侧那面微微晃动的明黄色帷幔。
几道拉长的影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射在金砖上。
方寸扯动嘴角。无声地冷笑。
他迈开步子。官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径直走向御阶下方唯一的一张紫檀木食案。
大魏天命帝萧凌夜,端坐在九龙宝座之上。
六十岁的帝王,今日没有斜瘫在龙榻上。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常服。腰背挺得笔直。
萧凌夜的脸色红润。红得甚至有些刺眼。皮下的毛细血管充血扩张,透出一种诡异的、生机勃勃的潮红色。
赤血藤的药力,已经在他的胃里化开了。
“方卿。坐。”萧凌夜抬起右手,指了指那张食案。
声音依旧沙哑,但气息比白日里粗重了数倍。胸腔起伏的频率极快。
方寸撩起绯色的衣摆。大刀金马地坐下。
食案上,摆着一把纯金酒壶。一只白玉酒杯。
旁边放着两盘已经冷掉的精致糕点。
萧凌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方寸。浑浊的眼底,杀机不再掩饰,化作实质的刀锋。
“这十年。大魏的江山,赖方卿整肃。国库充盈,朝堂清明。”
萧凌夜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脏跳动得宛如战鼓。
“朕今日设下私宴。只为酬谢方卿的旷世奇功。”
萧凌夜目光下移,死死盯着那只白玉酒杯。
“满上。饮了这杯御赐的美酒。你就是大魏真正的万世纯臣。”
方寸坐在椅子上。没有谢恩。没有惶恐。
他伸出右手。提起那把纯金酒壶。
手腕倾斜。清澈的酒液从壶嘴流出,砸在白玉杯底。溅起细微的水花。
一股极淡的、专属于鹤顶红的苦杏仁味,顺着酒香飘入方寸的鼻腔。
剧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方寸放下金壶。两根手指捏住白玉杯的边缘。
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石。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帷幔后方。几百名刀斧手的呼吸瞬间停滞。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
萧凌夜死死瞪大双眼。等待着方寸毒发倒地,或者自己摔杯为号的那一瞬间。
方寸的动作停住了。
酒杯停在唇前一寸的位置。
他抬起头。深邃冷酷的眸子,直视龙椅上的帝王。
“陛下今日的气色,好得有些吓人。”
方寸的蜀中口音平缓,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戏谑。
萧凌夜眉头一皱。心口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太医院的温补汤药,颇见奇效。朕觉得浑身发热,气血翻涌。”
“发热就对了。”
方寸将手里的白玉酒杯,重新放回紫檀木案上。
吧嗒。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喝。
方寸打开那把白纸折扇。扇骨敲击着左手掌心。
“熟地黄,配老山参。这是太医给陛下开的吊命良方。”
方寸站起身。绯红的官服在火光下红得发黑。
“可惜。今晚的药引子里,多加了一味大补之物。”
方寸踏上第一级白玉台阶。
“赤血藤。产自云贵十万大山。入药,能瞬间催发人体气血。令血液流速倍增。对常人,是提神醒脑的仙药。”
萧凌夜的脸色骤变。
那股潮红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人般的灰败。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变成了一锅滚沸的开水。血管壁传来撕裂般的胀痛。
“方寸……你……你干了什么!”萧凌夜声音劈岔,惊恐万状。
方寸踏上第二级台阶。
“陛下吃了十年的长生丹。骨髓里,血肉里,全塞满了铅汞毒砂。”
“这毒砂在低温下休眠。一旦遇到赤血藤催发的滚烫血液。”
方寸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烈火烹油。”
话音刚落。
萧凌夜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
他张大嘴巴,拼命想要吸气。但气管已经被瞬间肿胀的血管死死堵住。
那抹诡异的紫黑色,从他的脖颈根部疯狂向上蔓延。瞬间爬满了整张干瘪的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