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死寂无声。
红泥地龙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空气中那股极其刺鼻的重金属焦臭味,与新鲜血液的腥甜味混合发酵。化作一团凝固的暗红色毒瘴,死死盘踞在殿顶的盘龙藻井之下。
方寸坐在九龙宝座旁的紫檀御案前。
他没有去看脚踏上那具七窍流血、双目圆瞪的帝王尸体。
他从袖兜里抽出一张明黄色的空白圣旨卷轴。平铺在桌面上。用两块沉重的纯金镇纸压平四角。
左手握着一块极品徽墨。在白玉砚台里缓慢、匀速地研磨。
沙沙。沙沙。
石墨摩擦玉面的细碎声响,是这大殿内唯一活着的动静。
墨汁浓稠如漆。方寸提起架子上的狼毫御笔。笔尖饱蘸浓墨。
长生者活了无尽岁月。他的脑海里储存着历朝历代无数帝王的笔迹。萧凌夜那手略带浮躁的行书,他闭着眼睛都能模仿得入木三分。
悬腕。落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笔锋在明黄色的丝绸上游走。力透纸背。没有一丝迟疑。
“朕疾大渐,恐不讳。皇太子萧启,仁孝聪哲,宜承大统。”
写到这里。方寸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深邃的黑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深渊般的冷酷。
笔锋再次压下。字迹瞬间变得凌厉且充满杀伐之气。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寸。赤胆忠心,国之柱石。特加封太保,授摄政大臣,正一品。总领朝政。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内外文武百官,皆受其节制。敢有违逆者,如抗君父。方寸可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一封遗诏。彻底锁死了大魏朝的权力交接。
方寸放下狼毫笔。
他站起身。走到萧凌夜僵硬的尸体前。
他抓起皇帝那只布满暗红毒斑的右手。掰开僵硬的手指。将皇帝的大拇指,直接按进御案上的朱砂印盒里。
沾满红泥。随后,重重地按在圣旨末尾的落款处。
接着。方寸双手捧起那方代表着天下至尊的传国玉玺。
对着印面哈了一口热气。
砰!
玉玺重重砸在明黄色的圣旨上。红色的印泥与丝绸纤维死死咬合。
天衣无缝。法理的最高闭环。
“吱呀――”
太极殿厚重的殿门,被人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夹杂着初春的冰碴子,呼啸着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巨烛疯狂摇晃。
禁军统领低垂着头。手里牵着一个穿着单薄杏黄色睡袍的幼童。大步跨入门槛。
九岁的皇太子,萧启。
他刚刚从睡梦中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一双白嫩的小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冻得发紫。
萧启跨入大殿的瞬间。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他的鼻腔。
幼童的视线越过御阶。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面目全非的父皇。
“父……父皇……”
萧启的声音剧烈颤抖。单薄的身体犹如风中的落叶,抖成了筛糠。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想扑过去。但禁军统领那只粗壮的铁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方寸拿起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遗诏。
他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绯红色的官服下摆,擦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寸停在九岁的萧启面前。
他伸出那只刚刚抓过死人手腕、还沾着一丝朱砂红泥的右手。
重重地拍在萧启单薄的肩膀上。
“殿下。不。陛下。”
方寸的蜀中口音,在阴森的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
“先帝驾崩了。把这江山,托付给了你。也托付给了老臣。”
方寸将那张明黄色的遗诏,强行塞进萧启颤抖的小手里。
“别哭。”
方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酷如万年寒冰。
“把眼泪憋回去。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萧启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攥着那份遗诏。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像一具提线木偶。在方寸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逼视下,机械地挪动着僵硬的双腿。
一步,一步。踏上染血的白玉台阶。
最终。幼童那单薄瘦小的身躯,爬上了那张宽大无比的纯金九龙宝座。
他缩在宽大的龙椅深处。双脚悬空。连脚踏都够不着。
身体的每一次战栗,都带动着头顶那顶临时戴上的帝王冕旒。十二旒白玉珠串剧烈碰撞,发出清脆而又慌乱的嗒嗒声。
铛――!铛――!铛――!
景阳钟的丧钟。足足敲响了二十七下。
震荡着整个邺京城的破晓晨雾。
百官入朝。
太极殿的大门彻底洞开。
文武百官穿着连夜赶制的粗布丧服。如同白色的潮水,鱼贯涌入大殿。
当他们抬起头,看清大殿内的景象时。所有人的脚步,硬生生钉死在金砖上。
大殿正中央的那滩毒血,太监们拼命擦洗,却依然在金砖缝隙里留下了暗黑色的腐蚀痕迹。
九岁的幼帝萧启。缩在巨大的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抖如风中残烛。
而在龙椅的右侧。
距离那把天下至尊的椅子,不足半尺的地方。
方寸。
他没有穿丧服。他依然穿着那件红得刺目的正四品云雁补子官服。
头戴那顶沉重冰冷的御史铁冠。
左手按在腰间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剑柄上。
他就那么笔挺地站在龙椅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数百名披麻戴孝的朝廷重臣。
“宣,先帝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