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天命十六年。春。
先帝大丧的白帆还未从邺京城的城头上撤下。一场倒春寒席卷了整座京城。
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面的积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黑冰。
一队黑甲重骑。顶着刺骨的寒风。踩碎了地上的冰层。铁蹄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肃杀之气。
北境藩王麾下,最精锐的贪狼铁骑。
骑兵中央,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黑楠木马车。车轮碾压冰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车厢内。生着一盆无烟的银丝炭。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甚至能看到皮下青色血管的手,缓缓挑开厚重的天鹅绒车帘。
冷风夹杂着冰雪碎屑。瞬间倒灌进车厢。
“咳咳咳――”
一阵压抑、虚弱、却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车厢深处传出。
北境藩王世子。萧揽月。
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素白丧服。外面裹着一件极品白狐皮大氅。
整个人瘦削得几乎撑不起这件衣服。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微陷。但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却跳动着两团犹如鬼火般的精芒。
他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死死捂住嘴唇。
剧烈的咳嗽平息后。他拿开丝帕。雪白的丝绸中央,赫然印着一团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世子殿下。前面就是皇城了。”
马车外。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贪狼骑将领,压低声音禀报。
“方才在城门外,抓了三个鬼鬼祟祟的探子。搜出了都察院风闻曹的精钢腰牌。”
萧揽月将带血的丝帕随手丢进脚下的炭盆里。
嗤啦。血迹被高温瞬间碳化,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腥味。
“杀了。”萧揽月声音极轻。透着一种病入膏肓的虚弱,却又带着判定生死的绝对冷酷。
“人头砍下来。装在食盒里。等会儿上朝,本世子亲自带进太和殿。给那位摄政的方太保,当见面礼。”
将领抱拳领命。抽出腰间横刀。走向车队后方。
萧揽月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大魏朝局巨变。先帝暴毙,幼帝登基。那个叫方寸的蜀中御史,一夜之间权倾朝野,成了大魏的摄政王。
北境藩王拥兵自重。朝廷下了一道明旨,命世子入京“吊丧”。
名为吊丧。实为质子。
萧揽月没有抗旨。他拖着这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骨头,带着一千贪狼骑,坦然入京。
他不仅要来。他还要在这座被活阎王把持的修罗场里,亲手掰断那头疯狗的满嘴獠牙。
辰时正。太和殿。
大门洞开。殿内的红泥地龙烧得温热。
龙涎香的气味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都察院官身上特有的那种廉价松烟墨的酸涩味。
大殿正中央。
九岁的幼帝萧启,缩在宽大的九龙宝座上。双腿悬空,脚尖够不着脚踏。他的眼神惊恐、游移,死死盯着御阶侧面。
御阶的第二级台阶上。
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
方寸。穿着那身正一品仙鹤补子绯红官服。头戴冰冷的御史铁冠。
他大刀金马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互抄在宽大的袖筒里。身体后仰。闭目养神。
在大魏的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赐座。入朝不趋。
这是权臣的极致。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绝对碾压。
阶下。数百名文武百官,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有人敢去看龙椅上的小皇帝。所有人的余光,都敬畏且恐惧地扫向那张紫檀太师椅。
“北境藩王世子,萧揽月。奉旨入朝――”
殿门外的太监,拖长了尖细的嗓音。通传声穿透了整座大殿。
方寸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黑眸。深渊如海。
太和殿的门槛外。
一袭白衣如雪。
萧揽月没有穿藩王世子的朝服。他依然穿着那件素白的丧服,披着白狐皮大氅。
手里摇着一把纯白色的羽毛扇。
他跨入门槛。步伐轻浮,甚至有些踉跄。
“咳咳……”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块崭新的丝帕捂住嘴唇。剧烈地咳嗽着。
病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身后,两名铁塔般的贪狼骑亲卫,却抬着一个巨大的三层红木食盒。大步跟了进来。
木盒边缘。隐隐往外渗着刺目的血水。滴在金砖上。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冷气。
带血上殿。这北境世子,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萧揽月走到大殿中央。无视了两旁的百官。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阶,直接落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方寸身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火花四溅。只有绝对零度的冰冷试探。
方寸看到了那件刺眼的白狐大氅,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极度苦涩的汤药味和新鲜的血腥味。
萧揽月看到了那顶沉重的御史铁冠,以及方寸那张毫无岁月痕迹、却透着尸山血海般煞气的脸。
两头恶狼。在这一刻,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臣,北境萧揽月。叩见陛下。”
萧揽月收回视线。转身对着龙椅上的九岁幼童,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世……世子平身……”萧启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抖。
萧揽月在亲卫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
他捂着嘴,再次剧烈咳嗽了两声。
“陛下。臣此番入京。一为先帝吊丧。二为大魏的江山社稷,进献一策。”
萧揽月推开亲卫的手。
他摇着羽毛扇。扇骨直指站在两旁的文武百官。
“北境苦寒。十万边军缺衣少粮。先帝驾崩,天下震荡。国库更是空虚得跑老鼠。”
萧揽月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臣在入京的路上。看到江南的灾民流离失所。看到北方的将士腹中无食。”
“但臣到了这邺京城。却发现,这朝堂之上,机构臃肿,官员冗杂。白白耗费着大魏的民脂民膏。”
方寸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没有打断萧揽月。他静静地听着这只病狼,准备抛出什么杀招。
萧揽月转过身。直面方寸。
他从白狐大氅的内袋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折子。
“臣提议!裁撤冗官!缩减朝廷用度!将省下来的真金白银,全部发往边关,充作十万边军的军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