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冰封。北风卷起冰碴,狠狠抽打着岸边的枯树干。发出凄厉的尖啸。
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连营,死寂无声。没有战鼓,没有操练。
一具冻僵的尸体刚被拖出营帐。三名眼眶凹陷、双眼泛着绿光的士兵直接扑了上去。
他们没有哀悼。他们疯狂扒下死者身上沾满粪尿的破棉衣。争抢中,一把生锈的匕首直接捅进了同伴的肋骨。
拔出刀。鲜血喷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渣。为了半块煮不烂的牛皮护腕,活人把活人的喉管咬得稀烂。
饥饿。剥夺了这支百战铁骑最后的一丝人性。
黄河南岸。
一队插着大魏皇家使臣旗帜的车队,踩着厚厚的积雪,缓缓停在结冰的河岸边。
没有重甲步兵。没有弓弩手。
只有一百名穿着单薄棉衣的轿夫,赶着几十辆沉重的包铁马车。
马车停稳。车辕压碎了地上的冰层。
苏清寒从最中间的一辆马车上走下。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公厨里痛哭流涕、嚷嚷着要死谏的七品编修。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正四品大员官服。手里捧着一个紫竹雕刻的笔筒。那是方寸临走前扔给他的。
苏清寒的眼神冷漠、沉静。透着一股从方寸身上学来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毒辣。
“生火。架锅。”
苏清寒站在冰面上。吐出四个字。
一百名轿夫立刻行动。在距离北境大营弓箭射程之外的安全距离,支起了十口大铁锅。
粗大的干柴被点燃。火苗舔舐着锅底。橘红色的火光在阴沉的风雪中格外刺眼。
轿夫们从马车上搬下一个个木桶。
桶盖掀开。
白花花的精细大米。切成巴掌大小、肥瘦相间的上等五花肉。一整扇一整扇的羊排。
全部被粗暴地倒进翻滚的沸水中。
大勺搅动。
不到半个时辰。浓郁到极致的肉香、米面的碳水甜香。混合着霸道的老抽酱香味。随着强劲的南风,毫无阻挡地刮过了冰封的黄河。
直直地灌入北境大营三十万饿鬼的鼻腔里。
大营内。
无数个瘫在帐篷里的士兵,猛地抽动鼻翼。
他们干瘪的胃袋开始疯狂痉挛。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滴在脏乱的胡须上。
“肉……是肉汤的味道……”
一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隔着营寨的木栅栏,死死盯着黄河南岸那十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
眼白里,爆出密集的红血丝。那是食欲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苏清寒站在铁锅旁。
他没有看那些快要发疯的敌军。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轿夫们转身,走向后方那几十辆最为沉重的包铁马车。
拔掉门栓。掀开防水的厚重油布。
砰!砰!砰!
几十个大木箱的盖子被同时踹开。
雪花银。
白花花的官铸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箱里。
在周围十几盆巨大篝火的照耀下。三百万两现银,折射出刺痛人眼的冰冷光泽。
银光与肉汤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度残忍的修罗场。
苏清寒走到一根高高竖起的原木桅杆前。
他拿起一支蘸满浓黑墨汁的斗笔。
在一面白色的巨大帆布上,奋笔疾书。
字迹狂放。力透帆布。
写完。他一挥手。
两名轿夫拉动绳索。巨大的白底黑字横幅,在黄河南岸迎风升起。
横幅上的字,大得连河对岸的瞎子都能看清。
“大魏摄政王令:买人头。”
“萧揽月项上人头,赏现银一百万两。官升三级。赏大肉包子一万个。”
“北境正三品以上将军人头,赏现银十万两。肉包子一千个。”
“千户人头,赏银一万两。肉包子一百个。”
“先到先得。当场现结。绝不拖欠。”
字字诛心。明码标价。
这就是方寸教给苏清寒的兵法。不谈忠君爱国,不谈仁义道德。
把人命标上价格,把饥饿变成最锋利的刀。
苏清寒拿起一个黄铜打造的扩音喇叭。举到嘴边。
“对岸的弟兄们!听好了!”
苏清寒的声音在真气的催动下,穿透风雪,滚滚传过黄河。
“摄政王说了!打仗是当官的事!你们饿肚子,是因为你们的主将无能!”
“大通钱庄的飞票变成了废纸!但老子身后的这三百万两雪花银,是真金白银!”
苏清寒指着那几十口装满白银的箱子,又指了指那十口飘着肉香的大铁锅。
“谁拿人头过来!老子亲自给他盛一碗肉汤!亲手给他搬一箱银子!”
“大魏的饭碗,敞开供应!想活命的,拿你们长官的脑袋来换!”
扩音喇叭的声音在河谷间回荡。
北境大营内。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士兵冲出来放箭。没有将领出来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