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无数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在营帐的阴影里交织、碰撞。
士兵们的目光。从南岸的铁锅和白银上艰难地移开。
然后。缓缓地、不受控制地。
落在了他们身边的百户、千户、甚至不远处的将军营帐上。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军官。此刻在这些饿红了眼的士兵眼里,不再是长官。
而是一座座行走的银山。是一个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
中军金帐。
北境大将赵屠,满头冷汗地冲进帐内。
“世子!南岸的魏军在蛊惑军心!不能再等了,将士们的眼神全变了!”
赵屠单膝跪在地上,手按着刀柄。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下令放箭吧!把那个喊话的魏使射成刺猬!”
萧揽月靠在帅椅上。
他身上的白狐皮大氅已经失去了光泽。左臂的箭伤化脓,散发出一股恶臭。
他拿着一块带血的丝帕,捂着嘴剧烈地咳嗽。
咳得整个人佝偻成一只煮熟的虾。
“放箭?”萧揽月抬起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灰败的死气。
“你出去看看。看看那些士兵手里,握着的是弓箭,还是刀柄。”
萧揽月惨笑一声。嘴角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落。
“方寸……好一条毒蛇。他用废纸抽干了我们的粮。现在,他用真金白银,来买我们的命。”
“他根本不需要过河。他只要坐在这黄河对岸,煮一锅肉汤。我们这三十万大军,就会自己把自己吃干净。”
萧揽月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
帐外。风雪声中。
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刀刃摩擦皮革的声响。
拔刀声。
不是一个人在拔刀。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人,在暗中默默地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那是贪婪的磨刀声。是饿鬼即将扑食的前奏。
赵屠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头皮一阵发麻。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长刀,挡在萧揽月身前。
“护驾!中军亲卫何在!”赵屠声嘶力竭地怒吼。
没有回应。
金帐外,那些平时最忠诚的亲卫,没有一个人出声。
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黄河南岸。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风雪更加狂暴。
苏清寒坐在防风帐篷里。手里端着一碗滚烫的红烧肉拌饭。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竹筷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他看着对岸那片漆黑的连营。
“大人。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一名轿夫头领搓着手,咽着口水问道。
苏清寒放下碗。拿起一块粗布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的动作、神态。活脱脱就是当年在公厨里,方寸给他强塞红烧肉时的翻版。
“等。”
苏清寒拿起紫竹笔筒,在手里把玩。
“这肉汤的香味,够浓了。银子的反光,也够亮了。”
“畜生饿极了,就会咬主人的脖子。这是方太保教我的规矩。”
话音未落。
对岸的北境大营。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中军金帐的方向轰然炸开。
橘红色的烈焰瞬间点燃了周围的羊皮帐篷。火借风势,火舌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紧接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疯狂砍杀血肉的沉闷声响。
在北境大营内全面爆发。
这不是两军交战的厮杀。这是毫无底线的自相残杀。
火光中。无数个黑影在雪地上扭打、撕咬。
一名士兵一刀砍翻了自己的百户。还没等他割下人头。身后的另一名士兵直接用长矛贯穿了他的后心。
“一百万两是我的!谁也别抢!”
“杀!杀萧揽月!换肉包子!”
三十万大军。彻底炸营。
为了那块高高挂起的赏金牌子。为了那锅漂洋过海的肉汤。
北境铁骑,这支让整个大魏颤抖的无敌之师。
在方寸的三百万两白银面前。土崩瓦解。化作了一台疯狂运转的血肉绞肉机。
苏清寒坐在帐篷里。端起一杯热茶。
他听着对岸传来的凄厉惨嚎。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冰冷的双眼。
他对着虚空,遥遥举起茶杯。
“太保。这三十万头猪。开始自己杀自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