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北岸。漫天飞雪被冲天的烈火烤化。
连绵十里的北境大营,变成了一座疯狂绞杀的修罗场。
没有阵型。没有军令。只有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和不断劈砍在同袍脖颈上的卷刃战刀。
中军金帐外。
鲜血融化了坚冰,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顺着斜坡淌入冰封的黄河。
“挡住!保护世子!”
贪狼骑统领赵屠声嘶力竭地怒吼。他浑身插满了羽箭,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刺猬。
手里的厚背战刀早已砍卷了刃。他死死守在金帐的门帘前。
周围。密密麻麻的叛军。
不是大魏的官军。全是他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北境边军。
“赵屠!你他娘的让开!”
一名满脸胡茬的千户,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手里举着一把滴血的宣花斧。
“兄弟们饿了五天了!树皮都啃光了!对岸的肉汤香飘了十里地!”
千户指着赵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一百万两雪花银!大魏摄政王发了话,拿萧揽月的人头去换!”
“老子要吃肉!老子要银子!”
四周的叛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不再是纪律严明的铁骑。他们是被饥饿和白银彻底剥夺了人性的恶鬼。
“逆贼!”赵屠举起残刀,合身扑上。
噗嗤!
十几柄长枪同时刺出。粗暴地贯穿了赵屠的胸膛、腹部和大腿。
枪尖从他的后背透出。将他整个人死死挑在半空中。
赵屠口中狂涌鲜血。刀当啷坠地。尸体被叛军像甩麻袋一样,重重甩进旁边的火堆里。发出脂肪燃烧的滋滋声。
金帐的牛皮门帘,被一脚踹开。
寒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倒灌入帐。
萧揽月静静地坐在帅椅上。
他身上的白狐皮大氅,被自己咳出的黑血染得斑驳不堪。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弯刀。没有惊慌失措。
他只是用一块干净的丝帕,缓慢地、仔细地擦拭着苍白指尖上的血迹。
八名北境大将。大步跨入金帐。
他们手里提着滴血的兵刃。盔甲上沾满同袍的脑浆与碎肉。
这八个人。曾经是萧揽月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是随他一起杀父夺权的铁血心腹。
此刻。他们看向萧揽月的眼神,不再有敬畏。
只有看着一座金山、一万个大肉包子时,那种赤裸裸的贪婪。
“世子。对不住了。”
为首的左都督,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黄河过不去。粮草绝了。兄弟们想活命。”
左都督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刀锋指向萧揽月。
“借您项上人头一用。给弟兄们换口热汤喝。”
萧揽月停下擦手的动作。
他将丝帕扔在脚下的波斯地毯上。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越过这八个叛将的肩膀。看向帐外被烈火映红的夜空。
他听到了对岸风中传来的,肉汤的香气。
“方寸。”
萧揽月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深渊后,极度疲惫的死寂。
“不用刀枪。不用一兵一卒。”
“一锅肉汤。几堆白银。”
萧揽月大笑出声。笑声牵动肺腑,再次咳出一口鲜血。
“本世子的三十万铁骑。天下无敌的北境贪狼。”
“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了一口吃食上。死在了一群饿狗的肚子里。”
他慢慢站起身。
左手按住腰间的弯刀刀柄。
八名大将瞬间紧张起来,齐刷刷地后退半步,举起兵刃。
萧揽月没有拔刀砍人。
他拇指一弹。
铮。
一泓秋水般的刀光,照亮了他惨白如纸的病容。
他将锋利的刀刃,反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冰冷的金属贴着跳动的颈动脉。
“本世子的头。你们这群废物,不配砍。”
萧揽月眼底闪过一丝最后的孤傲。
他手腕猛地发力。向后一拉。
呲啦。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气管。斩断了大动脉。
滚烫的鲜血瞬间呈扇形喷射而出。洒落在金帐的毡壁上。
萧揽月手中的弯刀当啷坠地。
他高大的身躯失去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帅椅上。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一代智多近妖的北境枭雄。没有死在沙场,死在了人性最纯粹的贪婪面前。
金帐内死寂了半息。
紧接着。
八名大将如同八条看到碎肉的疯狗。眼珠充血。
同时扑向萧揽月的尸体。
刀光闪烁。为了抢夺这颗价值一百万两白银的人头。他们在金帐内再次爆发了惨烈的厮杀。
十日后。邺京。太和殿广场。
大雪融化。汉白玉石阶被水洗得发亮。
八名北境大将,脱下了残破的铠甲。换上了邺京城里最名贵的绫罗绸缎。
他们拘谨地站在广场正中央。手里捧着一个用生石灰密封的木匣子。
石灰的刺鼻气味,掩盖不住里面渗出的一丝尸臭。
九岁的幼帝萧启,坐在高高的御阶之上。身体微微发抖。
方寸。
穿着正一品的仙鹤补子绯红官服。头戴御史铁冠。
他没有坐在太师椅上。他负手而立,站在龙椅的右下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八个降将。
“摄政王千岁!”
左都督带头。八人齐刷刷地双膝跪地。额头磕在白玉石板上。
“罪将等人,顺应天意!已将逆贼萧揽月斩首!”
左都督双手高举那个石灰木匣。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此乃萧逆首级!三十万北境大军,已全数放下兵器,归顺朝廷!”
“求摄政王验看!”
方寸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