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渐平息。我转过头,看着秦栎阳,嘴角慢慢翘起,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秦栎阳——”我拖长了声调,“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秦栎阳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最喜欢听故事了,尤其是夫君讲的故事。秦阴嫚也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高阳公主从肩上直起身,手指不再把玩袖口,安静地听着。长乐公主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
李泰从桌上直起身,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也认真地听着。李承乾放下了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击着。几个老臣也转过了身,竖起了耳朵。李世民放下了奏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着听我的故事。
“准确的说是——战争。”我一字一顿,“你应该知道——盐,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对吧?”
秦栎阳点了点头。盐,人体必需,食物储存必需,畜牧养殖必需,部落战力必需。没有盐,人活不下去,部落壮大不了,军队打不了仗。上古时代,盐比黄金还珍贵,比青铜还重要,比玉器还值钱。
“尧舜时期——可比春秋战国时期更缺盐。”
殿内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盐的重要性,但从来没有人想过——尧舜时期,盐比后来更缺,更珍贵,更引发战争。
我从虚空中摸出一张白纸,一支炭笔,在纸上寥寥几笔,画出了一幅简易的地图。不是现代地图,而是上古的、想象中的、基于神话和史实推测的地图。黄河如一条蜿蜒的巨龙从西向东奔流,渭河、汾河、洛河如支脉般汇入。在黄河的“几”字弯东侧,有一片湖泊——不是湖,是盐池。
“夙沙氏之战。也叫——盐战。”我一字一顿,炭笔在地图上圈出那片盐池。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盐池,等着我继续讲。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讲故事的人特有的节奏和韵味。“上古时代,盐是顶级战略物资。人体生存必需,肉食、谷物储存、部落战力、畜牧养殖——全都依赖盐。河东解州盐池,今山西运城,中原最大的天然盐产地。夙沙氏,世代垄断盐产,靠盐控制周边小部落。”
“夙沙氏自恃掌握盐利,不臣服尧、舜的部落联盟,截断盐路,劫掠往来部族,用盐要挟周边聚落,引发大范围矛盾。两大部族集团,为争夺天然盐池控制权、盐贸易通道,爆发战争。”
李泰听得入了神,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就那么含着。李承乾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一动不动。几个老臣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图上那片被圈出来的盐池。
“尧先派使者劝降,要求夙沙氏归顺、开放盐池、共享盐资源。夙沙氏首领依仗盐利、战力不俗,拒绝臣服,依旧封锁盐道。舜受命统领中原联军,进军盐池一带。夙沙氏擅长近海作战与固守盐泽营地,依托盐滩、水网防御;中原部族以步兵、聚落联军为主,步步推进。”
高阳公主攥紧了我的袖口,指尖微微发白。她仿佛看到了那场三千多年前的战争——炎黄部族联盟的联军,在舜的率领下,踩着泥泞的盐滩,顶着烈日,一步步向夙沙氏的营地推进。箭矢如雨,长矛如林,喊杀声震天。秦栎阳靠在我身边,呼吸急促起来。她想到了大秦的统一战争,想到那些年秦国吞并六国的战役,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秦阴嫚安静地听着,但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长乐公主端着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但她忘了喝。
“转折——典籍经典桥段。”我的语气从叙述变成了讲述,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转折的箭头。“夙沙氏内部民怨极大,普通族人常年劳作煮盐,首领却独占盐利,欺压部众,还挑起战事。最终——夙沙氏民众倒戈,杀掉顽固的首领,开门归降。”
殿内一片寂静。然后,几个老臣低声感慨:“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民怨极大,不倒戈才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世民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想起自己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夙沙氏的首领不懂这个道理,他懂。
我放下炭笔,继续讲述,语气从紧张变得平缓,像一条大河从峡谷冲入平原,水流渐渐放缓。“盐池纳入尧舜部落联盟统一管辖,盐资源由各部族共享,结束垄断。夙沙氏族人融入华夏联盟,制盐技艺被传承下来。此战之后,中原农耕、制盐两大产业结合,部落联盟实力大幅提升——也为后来大禹整合天下部族,打下了基础。”
我合上地图,抬起头,看着秦栎阳的眼睛。“这就是——夙沙氏之战。中国历史上第一场有文字记载的、以争夺盐资源为核心的战争。也是尧舜时期最重要的一场战争。没有这场战争,就没有后来的大禹治水,没有夏朝的建立,没有华夏文明的整合与崛起。”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故事里。李泰嘴里的花生米终于咽了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四弟——你这故事,比太傅讲的课好听一百倍。”几个老臣纷纷点头,深有同感。李承乾放下了茶杯,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驸马不光会打架、会赚钱、会哄公主,还会讲故事”的新奇。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仰着脸看我,眼中满是崇拜。秦栎阳靠在我怀里,把那幅画贴在心口,眼睛亮晶晶的。秦阴嫚安静地站着,嘴角挂着一丝温柔的笑。长乐公主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温柔,有欢喜,有一种“我的夫君怎么什么都会”的骄傲。
李世民放下奏章,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落在殿外的天空上。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大唐的盐铁之利,做过多少决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和三千多年前的尧舜做的那些事,其实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为了让自己和子民活得更好。
我站在大殿中央,身边是四位公主,身后是满殿群臣,面前是龙椅上的李世民。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好了——”我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语气从讲故事的深沉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带着一丝促狭的调子,“故事讲完了。该干嘛干嘛。你们继续议政,我继续研究甲骨文。”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李世民拿起奏章,继续批阅。群臣重新开始议事,户部报账,兵部报捷,礼部报礼,刑部报案。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早晨,驸马爷在朝堂上,讲了一个关于盐、关于战争、关于尧舜、关于夙沙氏的故事。这个故事,他们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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