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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位给了,二次抽税也抽了。”
林恩把那枚“木轮执勤队,丙九”的徽章塞进怀里,徽章边缘硌着那张统轮收据,走两步就顶一下胸口,像有人在提醒他别忘账。
主街口人挤人,叫卖声把耳朵塞满,摊贩推着车往里钻,车轮碾过地砖缝,白粉被压成一道道细线,顺着砖纹爬。光之畸变体蹲在路边,几张天使脸对着人群咧着嘴,笑得路人绕得更远,推荐位甲段周围硬生生空出一圈。
苏清月抬脚把一块摊位界石踢开,界石上刻着“甲段十七码”,石头一滚,露出底下压着的木轮印,印边缘还有一圈新刷的红漆。
她压着嗓子。
“主上,摆摊就摆摊,你拿界石撒气做啥。”
林恩没搭腔,蹲下去摸了摸界石底下的印记,指腹沾了一点白粉,揉两下揉不开,黏在皮纹里发紧。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那圈被轮齿刮出来的白痕更难看,边缘起皮,裂口里渗着血,血一碰风就发干,干了又绷。
他把杀猪刀抽出来,刀背在界石上敲了敲。
“甲段十七码,跟我那张统轮编号里的‘三一七码’,带着亲戚关系。”
苏清月一愣。
“这也能对上?”
林恩把界石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小字,“统轮分润点,丙九,十七码”。
他抬头看苏清月。
“他们收的每一笔,都要落点。”
“落点有编号,编号有位置,位置有人管。”
苏清月把骨鞭往地上一拖,鞭梢拖出一条灰线。
“那你现在要抓谁?”
林恩把刀插回去,指了指街口那排贴着木轮徽记的告示牌。
告示牌上写着一行大字,“外来神祇临时居住,须入‘外城旅店名册’,未入名册者,按规矩回访复核。”
告示牌底下还贴了小条,纸条上盖着执法队轮印。
“重点观察对象,统一安排,合住监管。”
苏清月盯着“合住监管”四个字,牙根磨了下。
“他们还想把你塞进笼子里看。”
林恩拍了拍她肩膀,手掌一碰她衣料,自己掌心那圈白痕又刺一下。
“笼子也分两种。”
“关野兽的笼子,门牢。”
“关人的笼子,嘴牢。”
苏清月听得不舒服。
“你还真打算去住?”
林恩抬下巴指了指告示牌旁边的木牌,木牌上写“旅店名册办理处”,下面排着队,队伍里不少外来新生,抱着箱子,抱着眷族蛋,背着铺盖卷,一个个脸上写着“我就想活到明天”。
队尾站着两个黑甲执勤队,胸口的木轮徽记跟林恩怀里那枚一模一样,轮心刻着“丙九”。
林恩掂了掂算盘。
“住。”
“不住,他们有一百种法子把我往回访署拖,拖着拖着,十二时辰就过了。”
“摊位保证金退不退先不提,我这口信仰漏水先给他们漏干。”
苏清月抬眼看了看光之畸变体。
“那它呢?旅店让不让进?”
林恩把算盘塞给她。
“你带它去甲段,把界石摆正,按他们规矩挂个摊旗,摊旗先不卖货,先卖个‘暂歇’。”
苏清月皱眉。
“摊旗卖暂歇?”
林恩把那张推荐章资格纸摸出来,指尖在“甲段”红章上弹了弹。
“摆摊的人多,敢在甲段歇脚的少。”
“别人不敢歇,我敢。”
“我挂个暂歇,谁上来搭话,谁就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
苏清月盯着他。
“你又要钓鱼。”
“你又要钓鱼。”
林恩把临通印章扣回腰间。
“钓轮子后头那条线。”
他转身挤进办理处队伍,队伍里有人被他挤得踉跄一下,回头要骂,视线一扫到他腰间那枚“外城临通”,又扫到不远处那坨白光肉山,骂声硬生生吞回喉咙。
窗口后头坐着个瘦脸文员,白袍袖口磨得起毛,拿着羽笔写名册,写一行就抬头看一眼队伍,眼神不耐烦,像在点牲口。
轮到林恩,他把临通印章往窗口上一放。
瘦脸文员抬眼。
“姓名。”
“林恩。”
“重点观察?”
“你猜。”
瘦脸文员不笑,拿起一块木轮小牌往印章上一贴,木轮齿转了一圈,咔一声扣住,林恩掌心那圈白痕跟着跳一下,疼得他手背肌肉抽了下。
瘦脸文员把一张纸推出来。
“合住,二人间。”
“押金一千结晶,卫生费两百,监管费三百。”
苏清月不在,没人替他骂人,队伍后头却有人忍不住出声。
“住个破店还监管费?”
瘦脸文员抬眼,羽笔一甩。
“你不住也行,去回访署睡长凳。”
后头立刻没声了。
林恩拿起那张缴费纸,纸角盖着木轮印,“丙九旅店专章”,章边还有个小字,“统轮转付”。
他把纸折了折,塞进怀里,摸到统轮收据那张纸,两个轮印贴一起,热得发烫。
他抬头问。
“房间谁安排的?”
瘦脸文员把羽笔插回笔筒。
“执勤队安排,按名册配对,别问。”
林恩指了指纸上“合住二人间”。
“配对按啥配?”
瘦脸文员抬手指墙上挂牌,挂牌写着“同类相配,互相监督”。
林恩盯着“同类”两个字,笑了一声。
“我跟谁同类?”
瘦脸文员把一串钥匙丢出来,钥匙上挂着木轮牌,“旅店,三层,三零七码”。
“你跟重点观察同类。”
林恩接住钥匙,钥匙冷得扎手,钥匙齿上也沾白粉,白粉蹭到他指腹,跟掌心那圈白痕黏得一伙。
他把钥匙揣好,转身离开办理处。
旅店就在外城名册处后巷,招牌写着“安民栈”,木牌新刷,漆味呛鼻,门口挂着一串木轮风铃,风一吹就叮当响,响得人烦。
门口柜台坐着掌柜,肚子圆,算盘珠子打得飞快,桌角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却冒白光,白光里有细小羽毛打转。
掌柜抬头看林恩一眼,伸手。
“钥匙。”
林恩把钥匙放下。
掌柜把钥匙往木轮牌上一扣,轮齿咬住钥匙环,咔一下,像在给人上锁。
掌柜开口就带笑,笑里带价。
“客官,重点观察,规矩多。”
“房里别点香,别摆阵,别喂眷族,夜里别出门。”
林恩问。
“那我睡觉行不行?”
掌柜笑得更开。
“睡觉行,翻身别太响,隔壁执勤队听见会登记,登记多了,明早回访复核。”
林恩把杀猪刀往柜台上一放,刀背压住油灯底座,油灯白光抖了抖。
林恩把杀猪刀往柜台上一放,刀背压住油灯底座,油灯白光抖了抖。
“掌柜,你这店真周到。”
掌柜眼皮一跳,笑没断。
“吃这碗饭,得周到。”
林恩把刀收回去。
“我住三零七码。”
掌柜翻名册,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三零七码,合住。”
“你室友先到了,规矩懂,挺配合。”
林恩伸手拿钥匙,钥匙环上那点白粉蹭到掌心白痕,疼得他吸了口气,没出声。
他顺着木楼梯上三层,楼梯板吱呀,踩一步就弹起一点白粉,白粉钻进裤脚,贴着皮肤发痒,痒里带刺。
三层走廊长,灯盏一盏盏挂着,灯罩里隐约有小眼珠转,转得慢,转得人心里起毛。走廊尽头站着一名黑甲执勤队,胸口木轮徽记亮,轮心刻“丙九”。
黑甲执勤队抬手拦他。
“房号。”
“三零七码。”
黑甲执勤队递过来一张纸。
“入住须签‘合住互监条’。”
纸上写得清楚,室友两人互相监督,若发现异常沉默、异常作息、异常信仰波动,须第一时间上报,未上报者同责。
林恩扫完条款,把纸翻过来,背面盖着统轮印,编号一串,末尾有“十七码”。
他把纸按在墙上,拿掌心伤口那边擦了擦纸角,血沾到纸上,血里冒出小白点,白点沿着轮印纹路爬了两下又停。
黑甲执勤队盯着他手掌,喉结动了动。
“签字。”
林恩拿羽笔,写下“林恩”两个字,笔尖一落,纸面像吸走一口热气,掌心白痕又跳一下。
黑甲执勤队收纸,声音硬。
“进。”
房门就在走廊中段,门板厚,门缝塞着布条,布条上也压着木轮印,印边缘泛白,像被轮齿磨过。
林恩插钥匙开门,门一开,一股潮味顶出来,潮味里混着油灯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药味里夹着纸墨。
屋里两张床,靠窗一张已经有人铺好,被褥整齐,床头摆着水盆,水盆里浮着几片羽毛,羽毛边缘打卷,像被火烤过。
桌边坐着个青年,穿灰布短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木珠每颗都刻了小轮。
青年抬头,先笑,笑得很和气。
“新来的?坐。”
他指了指另一张床。
“我叫韩顺,外城人,做点跑腿活。”
林恩没立刻坐,他把门关上,反手摸了摸门闩,门闩上刻着一小道符号,符号像“丙九”,被人用刀尖划过,划痕新。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坐下去弹起灰。
韩顺把一壶热水推过来,壶嘴冒着白气,白气里也夹着羽毛。
“喝口热的,旅店水不贵,贵在不让你渴死。”
林恩瞥了眼壶盖,壶盖内侧压着木轮印,印边缘沾白粉。
他没碰水,抬手把自己掌心的布条缠紧,缠布条时,布料摩着白痕,疼得他眉心一跳。
韩顺看在眼里,语气更亲。
“兄弟,你这手咋弄的?”
林恩把布条打结。
“被轮子啃的。”
韩顺笑出声,笑声压得低,像怕墙听见。
“轮子啃人,啃得干净。”
“你今天入城?验资那关过得咋样?”
林恩把钥匙丢桌上,钥匙环叮当一响。
“你问得挺顺。”
韩顺抬手摆摆,口气带点自嘲。
韩顺抬手摆摆,口气带点自嘲。
“我跑腿的,嘴碎,混口饭。”
“再说,合住互监条你签了吧?不说话也要记异常沉默,说两句也能记正常交流,咱俩互相保命。”
林恩听到“异常沉默”四个字,笑了一下。
“你这话挺像条款原文。”
韩顺把木珠在指间捻两下。
“背熟了,挨过揍就背熟。”
林恩把杀猪刀横放床边,刀刃朝墙,刀背朝外。
“你挨过谁的揍?”
韩顺叹口气,叹得真。
“木轮执勤队。”
“他们说我夜里翻身响,怀疑我写信,抓我去回访署坐了半宿。”
林恩抬头看他。
“夜里翻身响也抓?”
韩顺点头,语气里透着认命。
“抓,抓了就有记录,有记录就能多收监管费。”
“你今天带着大眷族进城,肯定更麻烦。”
林恩把统轮收据从怀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手指点着编号末尾那几个字。
“你认识这个?”
韩顺凑过来,眼神在编号上停了一下,停得太准,像早就见过。
他笑着摇头。
“不认识,我粗人。”
林恩把收据收回去,叠好,叠的时候故意让轮印露出一点。
“你粗人,手腕上戴一串刻轮木珠。”
韩顺低头看自己手腕,笑得更憨。
“护身,外城规矩多,戴这个不挨打。”
林恩把掌心布条往桌上一按,声音压低。
“韩顺,我也粗人,说话直。”
“你要套我底,别绕弯,绕弯我听着累。”
韩顺一怔,随即笑,笑里带点尴尬。
“兄弟,你这话冲。”
“我套你啥底?我就是闲聊,互相保个平安。”
林恩把钥匙往掌心一搓,钥匙齿硌到白痕,疼得他手指一颤,没松开。
“闲聊也有价。”
“你问我验资,我问你个问题。”
韩顺立刻接。
“你问。”
林恩盯着他手腕木珠。
“外城审查流程,从城门验资,到回访抽检,到旅店合住,这一套谁说了算?”
韩顺抿了抿嘴,嘴角那点笑收了收,又放出来。
“兄弟,这话不好说。”
林恩把统轮收据往桌上一拍,纸面震一下,轮印发热。
“你不说,记你异常沉默。”
韩顺噎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上头说了算。”
林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天花板木梁上钉着一枚小木轮,轮心刻“统”,轮边缘挂着细线,细线一路通到隔壁房,通到走廊,通到楼下柜台。
林恩心里骂了一句,安民栈这名字起得真讲究,安的是木轮的民。
他把话说得更轻。
“上头是谁?城主?守城司?市场办?商会?”
“上头是谁?城主?守城司?市场办?商会?”
韩顺挠挠头,挠得手指碰到木珠,木珠哗啦一响。
“你这问法太硬。”
“外城分好几摊子,守城司管门,执法队管路,市场办管摊,商会管钱。”
“统轮账房。。。。。。管账。”
林恩听到“统轮账房”四个字,指尖停了一下。
“账房在哪?”
韩顺摊手。
“内城。”
“外城人进不去,除非你验资殿升级量具,拿内城通行印。”
林恩把杀猪刀用布擦了擦,布一擦,刀背上沾了一层白粉,白粉往刀纹里钻。
韩顺盯着刀,喉结动了动,赶紧把话接快。
“兄弟,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害你。”
“你今天摆推荐位,明天肯定有人盯,你多懂点规矩,少挨打。”
林恩把刀放回床边。
“规矩我懂一点。”
“我不懂的是派系。”
“外城这么多口子,谁跟谁穿一条裤子?”
韩顺笑得更小心。
“这也要说?你这不是闲聊,你这叫查案。”
林恩把那枚“丙九”执勤徽章丢到桌上,徽章撞木桌,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查案,我丢东西。”
“刚在街口捡的。”
韩顺的目光落在徽章上,手指下意识往木珠上捻,捻得快了点,珠子互相磕,磕出急声。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捡这个做啥,拿出去会惹麻烦。”
林恩盯着他。
“你怕麻烦,还是怕我拿它找人退监管费?”
韩顺干笑。
“退不了,进了统轮就别想退。”
林恩把徽章收回去,顺手把统轮收据也抽出来,再把回访抽检凭据放桌上,三张纸一摊,轮印叠轮印,像三口锅一块压下来。
韩顺的笑彻底挂不住,他端起水壶想倒水,壶嘴抖一下,热水落在桌面,水珠滚到轮印上,轮印边缘起一圈白泡,泡里钻出细小羽毛。
林恩没碰水。
“韩顺,你说你跑腿。”
“跑腿跑到合住监管房,跑腿跑到背熟条款原文。”
“你这腿挺贵。”
韩顺把水壶放下,抬眼看林恩,笑又挤回来,挤得累。
“兄弟,你别把人看得太坏。”
“我也想活。”
林恩点头。
“我也想活。”
“活法不一样。”
他把回访抽检凭据推到韩顺面前,指尖点着轮印。
“回访署给我的凭据。”
“你帮我看一眼,这轮印压得深不深。”
韩顺盯着轮印,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