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压得挺深。”
林恩把统轮收据推过去。
“这个编号你说不认识。”
“这个编号你说不认识。”
“那你帮我读一遍。”
韩顺舔了舔嘴唇,读得很快,快得像背书。
“统轮,丙九,三一七码。”
读完他抬头,像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啥,笑得发虚。
“我识字,读个号不算认识。。。。。。”
林恩抬手把收据收回来,叠好放怀里。
“识字挺好。”
“识字的人,嘴上说粗人,容易露馅。”
韩顺沉默一会儿,忽然把木珠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到桌上,木珠落桌发出一串轻响,他把声音压平。
“行,我不装了。”
“我确实在外城帮人做点记录。”
“你别紧张,这屋里不是审讯,合住互监条你也看了,咱俩互相写个‘正常交流’,都省事。”
林恩抬头看他。
“帮谁记录?”
韩顺抬手指天花板那枚“统”字轮。
“统轮那边外城有个‘稽核房’,归守城司外城分署挂名,实际听账房的。”
“我这种人,叫‘名册笔’,写几行字,拿几块结晶。”
林恩把掌心布条拆开一点,让那圈白痕露出来,白痕边缘还在渗血。
“你刚才一直绕着问我验资,问我眷族,问我摆摊。”
“你打算写啥?”
韩顺的语气变得很公事,词也变了,不再“兄弟”,改成“对象”。
“写你资产异常,信仰波动异常,污染接触异常。”
“再写你回答配合,态度平稳。”
林恩笑了一声。
“态度平稳还能写异常?”
韩顺摊手。
“平稳也能是装的。”
“他们要的是档案,不要结论。”
林恩听着,心里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他把这词咽回去,只把算盘从床边拎起来,放到膝盖上,算珠轻轻碰撞,像有人在暗处数呼吸。
他盯着韩顺。
“你这套记录,交上去谁看?”
韩顺犹豫一下,还是说了。
“稽核房先看。”
“再送执勤队,执勤队按档案给你加监管。”
“最后一份,进统轮账房归档。”
林恩把话接上。
“归档就成了‘城规’。”
韩顺点头。
“对。”
林恩把算盘翻过来,骨框底下那道裂纹露出一点黑石板碎屑,碎屑边缘刻着扭曲触手花纹,跟轮印纹路贴得严丝合缝。
他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
“韩顺,我也不跟你装。”
“你写你的档案,我也写一份。”
韩顺一愣。
“你写啥?”
林恩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点的位置正好是统轮收据和徽章塞的地方。
“写流程漏洞。”
“写谁收钱没开细收据,写谁靠‘异常沉默’敲监管费。”
“写谁收钱没开细收据,写谁靠‘异常沉默’敲监管费。”
“写你们稽核房用合住套话。”
韩顺的笑僵住了。
“你写了给谁?”
林恩把手掌摊开,掌心白痕在灯下发白,灯芯白光照着,白痕里那点血像被抽走热气,冷得发紧。
“给伍九。”
韩顺喉结一滚。
“伍九是守城司的,他不管稽核房。”
林恩点头。
“他不管,他怕背锅。”
“我给他一份账,他就有借口推锅,推锅的时候,顺手把别人的锅扣回去。”
韩顺盯着林恩,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真会活。”
林恩把算盘往床边一放。
“活着的人都得会点。”
“你也别装可怜,名册笔拿钱写字,写得好能升,写得烂背锅。”
韩顺沉默一阵,忽然笑了下,这回笑里没那么虚。
“行,你要派系动向,我能说几句。”
“外城现在三条线。”
“第一条,守城司那帮人,讲面子,嘴上喊规矩,手里也伸。”
“第二条,市场办商会,讲钱,谁给得多谁就是客。”
“第三条,稽核房和执勤队,讲档案,档案压着你,你越急越亏。”
林恩问。
“谁跟谁不对付?”
韩顺把木珠在桌上推了推。
“守城司看不起商会,嫌他们太贪。”
“商会烦执勤队,嫌他们查得勤,影响生意。”
“稽核房不爱守城司,嫌他们办事粗,留口子。”
林恩听着没插话,指尖在床沿扣了两下,扣得木屑掉一点,木屑落地就沾白粉,白粉往木屑里钻,钻得快。
他把话掰得更细。
“那统轮账房呢?谁敢惹?”
韩顺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接近气音。
“没人敢惹。”
“统轮账房不出面,只出编号。”
“你拿编号去找人,人家只认轮印,不认你。”
林恩点头,心里给“编号”这个东西又记一笔。
他抬头看韩顺。
“我问你个问题,你答得好,我让你今晚写‘正常交流’,答不好,你就写‘对象拒不配合’,咱俩一起进回访署坐长凳。”
韩顺苦笑。
“你这叫互监条升级版。”
林恩把那枚丙九徽章放桌上,指尖点着徽章背面的刻字。
“木轮执勤队,丙九。”
“你这串木珠,每颗都刻轮。”
“你到底是哪条线的?名册笔?执勤队眼线?稽核房线人?”
韩顺盯着徽章,盯了一会儿,抬头。
“我归稽核房。”
“合住安排我来套话,套完写档案,档案送执勤队。”
“执勤队再盯你摊位,盯到你犯规。”
林恩问。
林恩问。
“犯啥规?”
韩顺摊手。
“污染扩散,夜里出门,信仰波动,眷族惊扰,卖违禁素材。”
“你摊位甲段,来的人杂,你只要卖一样他们不让卖的,就能把你扣回访复核。”
林恩听着,手指在掌心白痕边缘掐了一下,疼让脑子更清。
他把话题扯回去。
“他们不让卖啥?”
韩顺迟疑一下,还是说了。
“旧日类石板,触手纹器物,理智污染的眷族血肉。”
林恩笑了一声。
“巧了,我最不缺这个。”
韩顺看着他,语气一急。
“你别乱来,我说这个不是让你卖,是让你别卖。”
林恩把黑石板碎屑从裂纹里顶出来一点,顶出来又按回去,碎屑烫得他指腹发麻。
“我不乱来。”
“我做生意。”
“卖不卖,看价。”
韩顺吸了口气,压着声。
“你真要卖,也别在甲段卖。”
“甲段盯得最紧,执勤队每一炷香巡一遍。”
林恩问。
“谁带队?”
韩顺把嘴闭紧,闭了两息,又开口。
“丙九执勤队副队,叫陶简。”
“他手黑,章也多。”
林恩把“陶简”两个字记下,没写在纸上,写纸上容易被搜。
他抬头。
“稽核房要你今晚写我啥?”
韩顺把话说得很公事。
“写你资产来源。”
“写你神国眷族数量。”
“写你有没有内城背景。”
林恩点点头,忽然把话放得很轻。
“那你就写。”
“资产来源,欠薪追讨。”
“眷族数量,一坨。”
“内城背景,没有。”
韩顺张了张嘴。
“你这样写,他们会判你危险。”
林恩把那张合住互监条从怀里摸出来,放桌上,指尖点着“异常沉默”四个字。
“说多错多,不说也错。”
“你们这套规矩,逼人犯错。”
“我不犯错,我犯贱。。。。。。我说得越敷衍,你们越想往下挖,越挖,越露口子。”
韩顺盯着他。
“你想挖谁的口子?”
林恩把统轮收据翻出来,点着“丙九三一七码”。
“我想挖这串号后头那只手。”
韩顺的脸色变了点。
韩顺的脸色变了点。
“你别瞎搞,这号牵得远。”
林恩把收据折好,塞回怀里。
“远不远,你们最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外头走廊灯盏的白光透进来,光里有细羽毛飘,羽毛落到窗沿,自己打转,转成一个小轮形。
韩顺盯着那羽毛轮,声音发紧。
“你看到了吧,这店里处处是轮。”
林恩回头看他。
“轮子多,才好踩。”
韩顺苦笑。
“你踩得动?”
林恩把话说得平平。
“踩不动就先踩一脚,留个脚印。”
他回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带走回访单”,又摸出抽检凭据,把两张纸叠在一起,轮印对轮印,压在枕头底下。
韩顺看见他这动作,眼皮跳了跳。
“你把这些放床底?不怕我偷?”
林恩抬头。
“你偷,明早你就写‘对象财物失窃,疑遭名册笔自盗’,稽核房先打你一顿再问你偷没偷。”
韩顺被噎得笑出声。
“你这人真损。”
林恩把布条重新缠紧,缠到一半,掌心白痕又刺一下,他停了停,把布条咬住,腾出手从桌上捞过热水壶,倒了一点在碗里。
水落碗里,碗底浮出一圈细小轮纹,轮纹自己转,转得他掌心发痒。
他把水泼到地上。
地板缝里立刻吸走水,吸得干净,缝里冒出一层白粉。
韩顺盯着地板。
“你看,连地都吃水。”
林恩把水壶放回桌上。
“吃水不稀奇。”
“我只怕它吃信仰。”
韩顺沉默一阵,忽然开口,语气换成了更轻的闲聊腔调。
“兄弟,你真没内城背景?”
林恩抬头看他。
“你这句是套话,还是关心?”
韩顺笑得有点僵。
“都有。”
林恩把杀猪刀往床边挪了挪,刀刃碰到床板,床板弹起一点灰。
“我给你个答案,写档案用得上。”
“我没背景,我有麻烦。”
韩顺点头。
“麻烦也算背景,外城人最怕麻烦。”
林恩把那枚丙九徽章从怀里摸出来,丢给韩顺。
韩顺下意识接住,徽章背面刻字硌到他指腹,他手一抖,徽章差点掉地上。
林恩开口。
“你拿着,明早你交档案的时候顺手给稽核房看。”
“告诉他们,我在甲段摆摊,欢迎来查。”
韩顺瞪着他。
“你疯了?你主动招他们?”
林恩把声音压低,压得很稳。
“关键台词记好了。”
“关键台词记好了。”
“你们查的是人,我查的是流程。”
韩顺握着徽章,半晌没说话,最后把徽章塞回袖子里,叹口气。
“行,我会转达。”
林恩躺到床上,床板硬,背脊贴上去发酸,他闭上眼,耳朵却没歇,走廊外脚步声来回,木轮风铃隔几息响一下,像有人掐着时间巡。
过了不久,韩顺也躺下,屋里灯没熄,旅店规定夜里不许全黑,说怕外来神祇做法。
灯芯白光在天花板上晃,晃得人睡不踏实。
林恩睁着眼,盯着梁上那枚小木轮。
他没动,等。
等到隔壁房门轻轻响一下,响得很轻,轻得像指甲刮木。
又过了几息,韩顺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声,他翻身下床,脚掌落地没声,他走到墙边,伸手按住墙上一块木板。
木板弹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根细线,细线末端挂着一枚小轮牌。
韩顺把小轮牌按在掌心,轮齿转,发出细小咔咔声。
他压着嗓子,吐出几句短话,像在念条款编号。
“对象入住,三层三零七码。”
“交流正常。”
“资产异常,态度平稳。”
“手部轮痕加深,疑被统轮抽检二次。”
细线另一头没回声,轮牌却自己热起来,热得韩顺指尖发红。
韩顺把轮牌挂回去,木板合上,他回床时脚步更轻,轻得像怕踩到自己说过的话。
林恩躺着没动,呼吸也放平,心里却把那几句短话一条条记下。
“疑被统轮抽检二次。”
这句不是条款原文,属于韩顺的“加工”,加工给谁看,谁就会顺着“二次”往下查。
林恩把枕头底下那两张轮印纸抽出来一点,指尖摸到轮印凸起,凸起扎手。
他把纸又推回去,转头看向窗沿。
窗沿那片羽毛还在,羽毛轮转得更快,轮心方向正对着外城深处。
林恩盯着那方向,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
韩顺这条线,能把稽核房的人引到甲段。
稽核房的人一来,执勤队副队陶简也会露头。
陶简露头,丙九这串号就不再只是一张收据,它会长出脸,长出手,长出一条能抓的袖子。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走廊外立刻有脚步停住,停了一息又走远。
林恩把笑压在喉咙里。
这安民栈真不愧叫安民,连翻身都要登记。
他把手伸到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算盘骨框,骨框热,热里带着一点粘,像有黑水在里头打盹。
黑水不急,他也不急。
急的人会犯规,不急的人会等规矩自己漏。
天花板那枚小木轮还在转,转出的影子落在地板缝里,缝里白粉越聚越厚,厚得像要把整间屋子腌起来。
林恩盯着那白粉,掌心白痕跟着发紧,他没骂,只在心里给明天的摊旗换了个字。
暂歇不够。
得改成,验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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