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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账”两个字挂上摊旗,天刚亮就有人停步。第一声骂从隔壁药摊传来,第二声嗤笑从巡街执勤队嘴里漏出来。第三声,是苏清月把界石往地上一压,石头底下的木轮印被挤出一圈白粉。
主街口甲段十七码,摊位本来该热闹,今天空出一块,空得扎眼。
光之畸变体蹲在摊后,天使脸贴在一起咧嘴,笑得路人绕开,绕不开的就贴墙走,肩膀挤着招牌,招牌木牌一撞,风铃乱响。
苏清月把骨鞭卷起来当绳子用,拴住摊旗杆,旗面抖开,黑字压在白布上。
验账。
她低头看了两眼,嘴里嘟囔。
“主上,你这两个字比‘暂歇’招仇。”
林恩把手掌摊开,掌心那圈白痕在清晨的冷风里发紧,他拿布条重新缠一圈,缠紧了才开口。
“招仇才有客。”
“没仇没怨,谁上赶着来我摊前站着挨吓。”
苏清月往前扫一眼,甲段两侧全是药摊,摊主年纪大多不小,腰上挂着小药锤,脖子上挂着神术护符,招牌写得花里胡哨,什么“定魂散”“清念汤”“回魄露”。
隔壁一个老头把招牌擦得发亮,擦完把抹布往桶里一扔,朝林恩这边吐了口唾沫,吐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对着地面啐。
他冲旁边几个老药师抬下巴。
“看见没,外域来的,摊旗写验账,装得跟官差一样。”
另一个瘦高老药师把手搓在一起,搓出药粉味。
“官差不敢带那团东西出门,他敢,胆子肥。”
第三个老药师声音更尖,像在赶苍蝇。
“你们别靠太近,外域邪药,吃了脑子出毛病,嘴里长毛都算轻的。”
这话一出,过路的几个新生脚步慢下来,先看林恩摊旗,再看光之畸变体,喉咙动了动,没敢走近。
苏清月把骨鞭扣在手心,鞭梢轻轻点地,点出两个浅坑。
“你们嘴巴比药铺的秤还黑。”
老药师群里有人笑,笑声压着,怕把执勤队引来。
擦招牌的老头抬手一指林恩。
“姑娘,别急,咱们做药的讲良心。”
“你这位主子带着污染眷族,卖的药还敢入口?良心让狗啃了。”
林恩没抬头,他在摊布上摆东西,动作很慢,一样样摆齐。
三只小瓷瓶,一叠薄纸包,一碗清水,一截白蜡,蜡上刻着木轮齿形的浅纹。
苏清月盯着那白蜡。
“你昨晚还真去弄了蜡。”
林恩把白蜡往碗边一放。
“旅店油灯底座抠的,掌柜骂了我半炷香,骂到最后还给我找了把小刀。”
苏清月差点笑出声,又压回去。
“你把人家油灯拆了,人家还能给你刀?”
林恩把薄纸包拆开,里头是细细的白粉,粉里混着一点点黑渣,黑渣像砂,捏在指尖发热。
“他给我刀,是怕我把账记他头上。”
“放心,这粉不是从他店里偷的,是从我自己手上刮下来的。”
苏清月看着他掌心那圈白痕,没接话,骨鞭收得更紧。
林恩把一张小木牌竖在摊前,木牌上写四行字,字很直。
小样免费,三口见效
不卖秘方,只卖结果
买药附账,统轮可查
价不谈,先验货
木牌一立,隔壁老药师群里有人冷笑。
“装神弄鬼,卖药还扯统轮,想攀内城账房?”
瘦高老药师挤到前头,故意把自己招牌往林恩摊前一挡,挡住“验账”两个字一半。
瘦高老药师挤到前头,故意把自己招牌往林恩摊前一挡,挡住“验账”两个字一半。
他抬手拍自己摊上的药瓶。
“来来来,定魂散,一瓶五十结晶,先到先得。”
擦招牌的老头立刻接上。
“清念汤,四十结晶,喝了不怕邪祟入梦。”
第三个尖嗓老药师往人群里撒话。
“外域邪药免费,免费最贵,吃了出事没人赔。”
“咱们老字号,出了事我把摊子赔给你。”
这几句话一落,人群本来犹豫的脚步就朝老药师那边偏。
苏清月侧头看林恩。
“他们压价还带吓唬,新生最吃这套。”
林恩把瓷瓶盖子拧开,瓶口冒出一点清苦味,味道不冲,落到鼻子里反倒让人精神一紧。
他心里盘算一句,老药师们要的不是卖药,他们要把“外域邪药”这口锅扣死,扣死了,他摊位甲段就成了执勤队的活靶子,接下来扣保证金,扣监管费,甚至扣回访复核,一条链全能转起来。
他抬头,朝旁边站着的一个新生招了招手。
那新生背着小箱子,箱子上还挂着“入城验资”的灰印,脸上写着没睡好,眼圈发青,显然昨晚也住了旅店。
新生站在两步外,嘴唇动了动。
“你。。。。。。你这边真的免费?”
林恩把瓷瓶往前推一点。
“免费三口,第四口收钱。”
新生咽了下口水,脚尖挪了半步又停住。
尖嗓老药师立刻喊。
“别过去,免费给你尝,回头要你命契还债。”
林恩抬手拿起一张薄纸包,纸包里白粉一抖,落进清水碗里,水面起了一圈细细的轮纹,轮纹转两下就散开。
他冲新生说。
“你伸手。”
新生犹豫,还是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恩拿白蜡在他掌心轻轻一按,蜡上的齿纹压出一个浅印,印在皮肤上不疼,反倒带点凉。
新生一抖。
“这是什么?”
林恩把瓷瓶递过去。
“你先闻,闻完再喝一口。”
新生把鼻子凑近瓶口,吸了一口,眼皮抖了抖,肩膀松下来,像把一夜没睡的那口气吐掉。
他抬头,话都顺了。
“我。。。。。。我脑子没那么吵了。”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他真有反应。”
瘦高老药师立刻哼一声。
“闻香也能松一口气,你闻我家药香也松。”
林恩冲新生点点头。
“喝一口。”
新生抬起瓶子,小心喝了一点,刚咽下去,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背。
“我手背那几个小眼珠。。。。。。不转了。”
这话把旁边两个人吓得后退半步,他们昨晚排队验资的时候也被灯光扫过,手背长过小眼珠,今早还在转,转得人心烦。
其中一个胖点的新生忍不住往前凑。
“真能停?”
尖嗓老药师立刻插进来。
“停一会儿算什么,邪药能压住症状,压不住根,回头爆了你自己哭。”
“停一会儿算什么,邪药能压住症状,压不住根,回头爆了你自己哭。”
林恩把瓷瓶收回,抬手指了指摊前木牌“买药附账,统轮可查”。
“你们怕我跑?行。”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红边收据,纸角压着木轮印,编号清楚。
统轮,丙九,三一七码。
他把收据贴在木牌旁边,用小木夹夹住。
“我今天卖的每一瓶,都写这串号。”
“你们真怕出事,拿收据去回访署,去守城司,去市场办,随你们查。”
“查出来我骗你们,我摊位保证金你们拿去分。”
苏清月听得一乐,骨鞭在手里抖了抖。
“主上,你这是把他们请来抢你钱。”
林恩低声回她。
“抢钱得先认账,认账就得按流程走。”
“他们流程走得越勤,我越好踩轮子。”
围观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腰上挂着药师牌,牌子边缘磨得发亮,像在这条街站了很多年。
他看着林恩的收据,又看了眼光之畸变体,眉头皱得很深。
“外域来的?”
林恩点头。
“刚进城。”
中年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带着老练的稳。
“你这药,叫什么。”
林恩把瓷瓶放回摊布上。
“清念小样。”
中年人盯着“清念”两个字,嘴角动了动。
“清念这名,敢起的人不多。”
“你拿什么炼的。”
林恩没绕弯。
“我手上的轮痕,刮下来的白粉,配一点旧料。”
这话一出,旁边一片抽气声,几个新生把手往袖子里缩,像怕自己轮痕也被人刮走。
尖嗓老药师抓住机会,声音拔高。
“听见没,他拿轮痕炼药,他拿统轮的东西做私药。”
“这叫偷税,叫触城规。”
中年人没跟着起哄,他抬手指了指林恩掌心的布条。
“你这轮痕,昨晚就有,今早更深。”
“你用它炼药,等于拿自己当药材。”
“你真舍得?”
林恩把布条往紧处拽了拽,掌心刺痛让他脑子更清。
“舍不舍得,跟你买不买无关。”
“你要验证,先拿你自己的人来试。”
中年人盯了他两息,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银牌,银牌上刻着“外城药行联保”。
他把银牌放到摊布上,压住一角。
“我叫许老三,药行联保的。”
“你今天在甲段卖药,卖得好,同行会说你抢饭碗,卖得差,同行会说你邪门。”
“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卖的到底是药,还是噱头。”
林恩看着那枚银牌,心里盘算一句,联保牌能保摊位纠纷,也能当“同行审判”的借口,许老三站出来不是发善心,是要把主动权拿走,先给他贴个同行规则,再谈价,再谈罚。
林恩把银牌推回去一点。
“我卖药。”
“我卖药。”
许老三接着问。
“价。”
林恩抬手敲了敲木牌上“价不谈,先验货”。
“先验。”
许老三没动,他冲旁边几个老药师使了个眼色。
擦招牌的老头立刻把一个年轻学徒推出来,学徒脸白,手背上小眼珠转得快,嘴里念着祷词,念两句就卡壳。
老头冲林恩喊。
“你敢不敢给他试?”
“他昨晚被赞美诗扫过,到现在睡不着。”
林恩看了眼学徒,学徒站着发晃,脚趾抓着鞋底,抓得鞋面起褶。
苏清月往前半步,骨鞭松开一截,随时准备抽人。
林恩抬手示意她别动。
“敢。”
他把瓷瓶递给学徒,没让他直接喝。
“先闻。”
学徒吸一口,肩膀先塌下去一截,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喘。
旁边老头立刻喊。
“你别装,装给谁看?”
学徒没回嘴,他抬手摸自己手背,小眼珠转速慢下来,慢得像要停。
围观的新生里有人忍不住喊。
“真慢了。”
许老三也盯得紧。
“第二步。”
林恩把瓶子收回,倒出三滴在碗里清水中,水面轮纹再起,轮纹这回更清,转得更稳,像被人用指尖拨过。
他用指头蘸了点水,点在学徒舌尖。
学徒全身打了个哆嗦,哆嗦完,背脊松下来,嘴里那段祷词停了,停得干净。
他抬头,声音发哑。
“我耳朵里那阵唱,低了。”
擦招牌老头脸色难看,想开口,又被许老三抬手压住。
许老三盯着林恩。
“第三步。”
林恩把瓷瓶塞回学徒手里。
“第三口,你自己喝。”
学徒咬咬牙,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眼眶红了一圈,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像要把脑子里那堆乱声按住。
过了几息,他把手放下,喘气顺了。
“我能睡了。”
这句话一落,围观人群里有人直接往前挤,挤到一半又停,怕被光之畸变体盯住。
许老三抬手往人群里一扫,声音压得很沉。
“都别挤。”
他转头看林恩。
“你这药,能压住赞美诗后遗,算真本事。”
擦招牌老头急了。
“许老三,你别被他骗,他这药来路脏。”
许老三没理他,盯着林恩。
“价,开。”
“价,开。”
林恩把瓷瓶一字摆开,三只瓶子,瓶身都没有花纹,干净得像故意寒酸。
“正价,一瓶三百结晶。”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倒吸气声,三百对新生不算小数。
尖嗓老药师抓着机会笑。
“三百?你咋不去内城抢?”
苏清月把骨鞭往地上一点,尖嗓老药师立刻闭嘴,嘴唇还在动,声音不敢出。
许老三皱眉。
“三百太高。”
林恩点头。
“高。”
“所以我今天只卖小样升级包。”
他拿出薄纸包,一包包白粉,纸包边缘压着小小轮印,用白蜡一封,封口处刻着齿纹。
“这叫三口包。”
“一包三十结晶。”
“回去兑水,闻一口,含一口,睡前再来一口。”
“有效就来找我换正装。”
这价一出,人群里不少新生咽口水,三十他们掏得起。
擦招牌老头急忙把自己摊牌抬高。
“我们定魂散二十,二十就能睡。”
林恩扭头看他。
“你敢当场给他换你家定魂散吗?”
他指学徒。
“他刚压下去,你给他来一勺,你要是能让他今晚睡踏实,我这摊子你来摆。”
老头脸一沉。
“你逼我赌命?”
林恩声音很平。
“你刚才说赔摊子,现在摊子就在你眼前,你退。”
许老三抬手打断两边。
“别吵。”
他看着林恩的三口包,伸手拿起一包,掂了掂,纸包里白粉细,摸上去有砂感。
“你这包里有统轮白粉,你还敢卖三十。”
林恩把关键一句话丢出去,语气不重,落地却硬。
“我卖的不是粉,我卖你们一条路,路通了,你们才有命攒钱。”
这句话把许老三压得停了一息,他手指在纸封的齿纹上摩了两下,没再问价。
人群里有人先伸出钱袋。
“我来一包。”
第二个新生跟上。
“我也要。”
第三个直接把结晶拍在摊布上。
“给我两包,我室友也用。”
苏清月伸手收钱,收得很快,钱袋一落手,她就把纸包递过去。
她嘴里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