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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一到摊前,摊旗“验账”还在晃。陶简踩过白粉,斗篷下那串小轮牌一下一下磕着腿,磕到第七下,他停住了。林恩把封存样品按在怀里,封条硌得胸口生疼。
“让一让。”
陶简开口,嗓子不高,字却硬,像从牙缝里掐出来的。
人群往两侧挪,挪得不情不愿,几个新生还把纸包攥在手心,生怕被收走。隔壁老药师们全探出头,探得比买药的人还勤快。
苏清月把骨鞭往地上一点。
“你们来查摊就查摊,别踩界石。”
陶简没看她,抬手一摆,后头两个执勤队把一只木箱抬上来,箱盖一掀,里头躺着三只小水轮,轮边带齿,轮心刻“统”。轮旁还有一条软管,管子内壁发白,像用盐泡过。
许老三站在街边,捏着联保银牌,压着声。
“坏了。”
苏清月扭头。
“坏哪了?”
许老三喉咙动了动。
“连抽轮。”
“这是城内执法才用的查账轮,外城执勤队平时拿不到。”
陶简把一张纸拍到摊布上,纸角一圈红印,印纹更细,齿都能数清。
“林恩,甲段十七码摊位主。”
“统轮二级预警,分润点波动过界。”
“按外城城规,现场核验资质,核验信仰存证。”
他抬手指那三只小水轮。
“连抽三次。”
“每次一盏茶。”
“抽出来的信仰流,走统轮仪盘比对你的存证票。”
“对不上,封摊,扣保证金,回访复核。”
人群里嗡一声,有人抬脚就想退,退两步又停,像被三十结晶钉在地上。
林恩把摊布放下,手掌塞进袖子里蹭了蹭布料,掌心那圈白痕被蜡按了一早上,边缘裂口又开了些,疼得他呼吸短了一截。他抬头看陶简。
“我问个细的。”
陶简眼皮没抬。
“问。”
林恩指那张纸。
“你这张核验单,谁签的?”
陶简抬起手指,点了点纸角。
“丙九执勤队,副队陶简。”
林恩点头。
“你签了就好。”
陶简这才把视线挪到他脸上。
“你还想拖时间?”
林恩把统轮收据夹子拿出来,夹在核验单旁边。
“我不拖。”
“我怕你们轮子抽错人。”
他抬手又把回访抽检凭据按在纸上,三张纸叠成一摞,轮印压轮印,纸面发热。
“昨晚回访署抽过我一口,十二时辰结算。”
“你今天连抽三次,你得写清楚,每次抽多少,抽到哪,回流到哪。”
陶简冷笑一声。
“你倒会拿回访署压人。”
林恩把话放得更直。
“我拿纸压人。”
“你们爱抽就抽,别抽完了说我欠你们一口。”
“你们爱抽就抽,别抽完了说我欠你们一口。”
陶简抬手一招,身后一个文员模样的执勤队员把羽笔和墨递上来,动作很熟,像早就写惯了这种账。
陶简低头,羽笔在核验单上刷刷写。
“第一轮,抽检信仰流,三十息,量六十刻。”
“第二轮,量六十刻。”
“第三轮,量六十刻。”
他写完,把笔一甩。
“够清楚?”
林恩盯着那“六十刻”。
他心里盘了一句,连抽三轮,每轮六十刻,合起来一百八十刻,抽到人身上,哪怕不死,也得软一整天。陶简这不是查账,这是把人按在案板上放血,放完再问你血是不是你的。
苏清月往前一步,骨鞭在掌心打了个结。
“你们一口气抽这么多,谁扛得住?”
陶简终于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官腔的硬。
“城规写得清楚,二级预警,连抽轮核验。”
“扛不住,别摆甲段。”
林恩伸手按住苏清月的手背,指尖碰到她的骨鞭柄,凉得人醒脑。
“行,按你们城规。”
他抬头看陶简。
“存证票我也有。”
陶简把下巴一抬。
“拿出来。”
林恩从摊后拿出那叠薄纸包封口的存票,存票不是新的纸,纸边带毛,像从旅店名册里撕下来的废页。每一张封口都用白蜡压了齿纹,齿纹里粘着一点白粉。
围观的新生里有人低声喊。
“那是我买的那种封口。”
另一个人接上。
“他每卖一包就按我手印。”
陶简伸手捻起一张存票,指尖在蜡封上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白粉,白粉落在他指腹,立刻黏住,不往下掉。
陶简眯了下眼,没说话,把存票递给身边文员。
“核对编号。”
文员把存票摊开,一张张看,嘴里念号。
“甲段十七码,存票一。。。。。。存票二。。。。。。存票三。。。。。。”
念到第十张,他停了停,抬头看林恩。
“这些票没走市场办备案章。”
林恩抬手指向自己的统轮收据。
“我走的是统轮专账。”
“卖一包,存一票,票对应我这串号。”
陶简把统轮收据拿起来,眼神落在“丙九三一七码”上,停了两息。
“你拿一张收据就想当全套票据?”
林恩把摊前木牌翻过来,翻到背面“售罄”那面,手指敲了敲。
“我今天卖了多少包,队伍里的人都数得清。”
“你们要查,先查数量,再查票数。”
“票少了,是我少存,你们扣我。”
“票多了,是我造假,你们扣我。”
陶简嘴角动了动,像在忍笑,又像在压火。
“你挺会给自己上枷锁。”
林恩把话递回去。
“上枷锁不丢人。”
“丢人的是抽完不认账。”
陶简没再接这句,他抬手指那三只小水轮。
陶简没再接这句,他抬手指那三只小水轮。
“摆轮。”
两个执勤队把小水轮摆到界石旁,轮底有一块吸盘,往地上一按,吸盘边缘立刻渗出白粉,白粉沿着吸盘纹路爬一圈,像给轮子镶了层盐边。
软管另一头接到摊位界石底下的分润点孔洞,孔洞里本来就冒白粉,一接上,白粉被吸走,孔洞发出细细的吱声。
陶简把一块小牌挂到轮轴上,小牌刻着“核验”。他转头看林恩。
“抽了。”
“你站这,别动。”
苏清月抬脚想靠近,陶简抬手一拦,手里一枚小轮牌晃了下。
“外城执法,妨碍核验,先扣人。”
苏清月停住,骨鞭在地上拖出一条灰线,灰线像刀痕。
林恩站在轮子旁,袖口里手指动了动,摸到那枚丙九徽章,徽章边缘刮着掌心白痕,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他把疼压下去,心里盘着另一笔账,陶简敢拿城内连抽轮来,背后一定有人撑,撑的人想看的不止他这点钱,想看他到底能扛到第几轮。
陶简抬手一拧轮轴。
第一只小水轮转起来,齿轮一咬,软管里白粉翻涌,翻到一半,管壁内侧渗出一点白光,白光顺着管子往轮心跑,跑到轮心那刻“统”字,统字像被火烫了一下,发出轻微嗡鸣。
围观的人全把呼吸压低,几个买过三口包的新生下意识按住自己手背的齿纹印,像怕印记被轮子吸走。
轮子转到第十圈,轮心小牌“核验”微微发热,热气往上冒,冒到林恩鼻尖,带着一股甜腻的油灯味。
陶简盯着轮子,又盯林恩。
“信仰流出来了。”
“存证票,递一张。”
文员拿起一张存票,递过来。
林恩接过,指尖在蜡封齿纹上压了一下,齿纹里那点白粉挤出来,挤成一条细线,细线落到小水轮旁的比对盘上。
比对盘是个小木盘,盘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轮纹。白粉一落,轮纹跟着转,转到某一格停住,盘边刻度针微微抖了一下。
文员低头看刻度,报数。
“第一轮,六十刻,票面对应,误差三刻。”
陶简抬头盯林恩。
“误差三刻,你解释。”
林恩把手掌摊开,掌心布条裂口渗出一点血,血一碰风就干,干成一层薄壳。
“你们刚才踩我摊位白粉,白粉跑进轮管。”
“白粉多,轮子吃得快,误差就大。”
陶简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
“你倒会赖在白粉上。”
林恩把存票举起来,让周围人都看蜡封齿纹。
“我这票封口压的齿纹跟界石齿纹一套。”
“要不要我把界石掀开,让你们看齿数对不对?”
许老三在旁边轻咳一声,压着声冲陶简说。
“陶副队,甲段摊位界石动不得,动了要重划分润点,统轮那边要问责。”
陶简看了许老三一眼。
“你替他说话?”
许老三把联保银牌亮了一下。
“我替街口说话。”
“界石一动,整条街停摆,损失算谁的?”
陶简沉默了一息,抬手一挥。
“误差三刻,记下。”
文员点头记。
第一轮过了。
林恩袖口里指尖汗湿,掌心白痕又热又痒。他心里把这三刻记下,三刻不是陶简的失手,是留钩子。第一轮让他过,第二轮再加码,让他自己露馅。
陶简抬手去拧第二只小水轮。
“第二轮。”
轮子一转,软管里的白光更亮,白粉被吸得更快,分润点孔洞发出的吱声变成了细细的哨音,哨音钻进耳朵,像有人在你脑子里吹口哨。
人群里有个新生捂住太阳穴,嘴里咕哝。
人群里有个新生捂住太阳穴,嘴里咕哝。
“我耳朵又响了。。。。。。”
另一个买过三口包的抬手按住自己手背齿纹印,额头冒汗。
“他药劲还在,轮子一转,我就难受。”
苏清月瞥了林恩一眼,没说话,骨鞭却悄悄抬起来一点,鞭梢对着那根软管。
陶简把第二轮的比对盘推到林恩面前。
“存证票,换一张。”
文员递来第二张票,票面上除了蜡封齿纹,还多了一个小墨点,墨点像被人故意点上去的。
林恩眼皮跳了一下,心里吐槽了一句,这帮人写字不一定工整,钩子下得倒挺工整,黑人问号。jpg。
他没把这表情挂出来,只把票接过,照旧压蜡封齿纹,让白粉落盘。
白粉落下去那刻,盘面轮纹转得更快,刻度针一抖,抖得比第一轮大。
文员低头报数。
“第二轮,六十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拍。
“误差十二刻。”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十二刻?”
“这差太大了吧?”
尖嗓老药师趁机喊。
“露馅了,他票是假的!”
擦招牌老头跟着喊。
“我就说邪门,统轮查出来了!”
苏清月把骨鞭往地上一点,尖嗓老药师立刻闭嘴,嘴里还在嘟囔,声音出不来。
陶简没看老药师,他盯着林恩,眼神像在挑鱼刺。
“十二刻。”
“解释。”
林恩把那张带墨点的存票放回摊布上,指尖压着墨点,墨点抹不开,反倒把指腹染黑了一点。
他开口。
“你这票是谁递的?”
文员抬头,刚要说话,陶简抬手一挡。
“票在我手里。”
林恩点点头。
“那我换句话。”
他抬手指向队伍里一个买过三口包的新生。
“你,把你那包拿出来。”
新生被点名,愣了下,赶紧从怀里掏出纸包,纸包封口齿纹清清楚楚,蜡封边缘还有他手背的齿纹印痕。
林恩把纸包接过来,摆在比对盘旁边。
“你们看封条。”
陶简冷笑。
“你想用旧包顶票?”
林恩把纸包封口往盘上一压,蜡封齿纹挤出白粉,白粉落盘,盘面轮纹转了一圈,刻度针抖了抖,停得稳。
文员低头看数,嘴唇动了动。
“误差四刻。”
围观的人全傻了。
刚才十二刻,现在四刻,差在票上,不差在轮上。
许老三的喉结滚了滚,压着声骂了一句。
“他们往票上做手脚。”
陶简脸色没变,手指却在斗篷下摆那串小轮牌上敲了两下,小轮牌磕得更急。
他盯林恩。
他盯林恩。
“你拿顾客存票来比对,你想说谁在做手脚?”
林恩把那张带墨点的存票推到陶简面前。
“你自己闻闻。”
陶简没动,文员凑近闻了一下,脸色一紧。
“有油灯味。”
林恩抬手指向街口的安民栈方向。
“旅店油灯底座抠出来的蜡,味道跟你们核验轮的管壁一样。”
“你们轮子一摆,味儿就出来。”
“这墨点,不是墨。”
“这墨点是你们轮管里刮出来的油蜡,沾到票上,票面多一层,统轮读票就多读一段。”
陶简眯着眼,语气更冷。
“你说我的轮子脏?”
林恩把话说得很平。
“我说你们轮子干净得过头。”
“干净到连蜡都能当证据。”
他把顾客纸包还回去,冲那新生点头。
“你收好,别让人碰。”
新生赶紧抱回去,抱得跟命根子一样。
陶简抬手把那张带墨点的票撕成两半,撕得利落。
“废票。”
“第二轮重来。”
林恩抬手按住比对盘。
“重来可以。”
“按城规,废票要存档。”
“你撕了,谁存?”
陶简抬头看他。
“你想逼我留证?”
林恩点点头。
“你连抽轮都敢摆出来,你怕留一张废票?”
陶简笑了一声。
“你这摊旗写验账,写得挺配你。”
他转头冲文员道。
“把废票粘回去,盖废印,带回去存档。”
文员脸色发苦,还是照做,拿糨糊把两半票粘上,盖了个“废”字红印。红印压下去,纸边缘挤出一点黑渣,黑渣细得像砂。
林恩看见那黑渣,指尖在袖口里动了下,摸到怀里封存样品的封条,封条边缘也有同样的砂感。他心里盘了一句,这砂不是他白粉里那点黑渣,这砂更硬,更烫,像黑石板碎屑磨出来的。谁把这玩意抹到执法票上,胆子不小。
陶简把第二轮重新记数,这回用顾客纸包封口比对,误差四刻,过。
人群的声音压下来,压成一片低低的喘气。隔壁老药师们面色发青,想喊又怕被抽检轮盯上。
陶简把第三只小水轮往前推。
“第三轮。”
“这轮不比票面。”
“比你人。”
他抬手一指林恩。
“信仰存证,除了票,还要你本人存证。”
“你把手按轮心,统轮读你的信仰底账。”
这话一出,苏清月先炸。
“你们这是搜身搜魂!”
陶简语气平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