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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端着那只缺口水碗,碗底的黑线绷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线头死死咬着供给厅顶层那扇漆黑的窗户。
密巡司拖走旧门面留下的那条血痕,还在地砖缝里往外渗着腥气。
闻三靠在廊柱上,用袖子把额头上的冷汗抹了一把,袖口蹭下一层油泥。
“行了,人被带走,今晚这出戏算唱完。我得回去写封控报,把这烂摊子圆过去。”
林恩没动,他把水碗往上端了半寸,水面没晃,底下的黑线却开始剧烈地抽搐,像被什么东西踩住了尾巴。
他心里把刚才的因果盘了一遍。假账页骗过了牵签绳,绳子现在顺着账灰往上爬。可旧门面是个活口,虽然被勒断了气管,但只要送进底狱,有的是法子让他把脑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给旧门面私用章的那个人,绝对不会等牵签绳爬到自己桌上,更不会等底狱的口供。
那个人得亲自来切线。
林恩把目光从顶层收回来,落在主廊尽头的拐角。
“戏没唱完。”
“收台子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拐角处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不是密巡司那种铁掌靴,是陈皮底的官靴。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肋骨上。
齐账原本正扶着墙喘气,听见这脚步声,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顺着墙根就往下滑。
“完了。。。。。。”
齐账牙齿打着颤,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
“是陈皮靴。。。。。。税仓副主管的陈皮靴!”
白澄把净铃按在腕骨上,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齐账身前。
“税仓的人来供给厅干什么。”
廊角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
男人很瘦,两颊凹陷,皮肉紧紧贴着骨头。青袍的袖口绣着两道银线算盘纹,手里捏着一张卷起来的黑头硬纸。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税吏,个个腰间挂着引火筒。
这男人叫阎培,税仓副主管。
阎培没看齐账,也没看闻三,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直接钉在林恩身上。
“供给厅出了私用档的因果污染,密巡司把壳子带走了,留下一地毒疮。我来清疮。”
他的声音像砂纸在木头上干蹭,听得人耳朵里起毛。
闻三硬着头皮迎上去,拿手里的封条卷挡了一下。
“阎副主管,这地方是供给厅的封控区。清疮是净票院的活,什么时候轮到税仓点火了。”
阎培把手里那张黑头硬纸展开,纸角直接戳在闻三的鼻尖上。
纸面上盖着一枚四四方方的黑印。
“疫控清除令。”
阎培吐出五个字。
闻三看见那黑印,眼皮狂跳,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往后退了两步。
疫控清除令,议会特批的最高权限。拿着这东西,别说烧一个暂存间,就是把在场的人全当成污染源烧了,也是合乎规矩的。
林恩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老小子动作真快。密巡司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拿着合法批文来洗地。
这说明什么?说明阎培手里有直接通向议会三号席的线,甚至他自己就是那个把私用章交给旧门面的“上家”。
他急着来点火,不是为了烧旧门面留下的破烂,是为了烧林恩身上可能藏着的真账页。
“林顾问。”
“林顾问。”
阎培把清除令卷回手里,指骨在硬纸上敲了两下。
“旧门面是从甲段十七码出来的,他身上的污染,根子在你这儿。按清除令的规矩,你们这几个人,得过一遍净火。”
罗纸抱着灯箱,吓得差点尿出来。
“过净火。。。。。。那不就是搜身加烧衣服!会死人的!”
阎培身后四个税吏直接拔出引火筒,筒口的火石擦出幽蓝色的火星,把廊道照得惨白。
“死不了人,只会烧掉不该留的因果。”
阎培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林恩的胸口。
“林恩,把外套脱了。里衣也解开。”
苏清月手腕一抖,鞭梢在地上抽出一道白痕。
“你敢动他试试。”
税吏的刀拔出半截,刀背上的符文亮了起来。
局势被压到了一个极其粘稠的临界点。只要林恩脱衣服,藏在内衬里的真账页一遇净火就会显形,到时候不用审,阎培直接就能以“私藏疫源”的罪名把他当场格杀。
林恩没有退。
他把端着水碗的手放下,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在心里掂量。阎培敢拿合法权来压,说明他笃定林恩不敢反抗规矩。可规矩这东西,从来都是双刃剑。
“阎副主管。”
林恩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没泛波纹的井水。
“你这火点得太急,容易烧着自己的眉毛。”
阎培冷笑。
“我按规矩办事,火烧不到我头上。”
林恩把水碗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
“你确定?”
林恩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正好踩在刚才旧门面站过的那块地砖上。
“密巡司带走了一张假纸,纸上有私用章的红泥,还有内廊的粗砂。”
林恩盯着阎培的眼睛,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倒钉子。
“那张纸上的因果,锁的是‘私用’和‘内廊’。牵签绳现在正顺着那点红泥的味儿,往议会三号席的桌子上爬。”
阎培凹陷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握着清除令的手指肉眼可见地收紧了。
林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把筹码往桌上砸。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议会的清除令来找我。你猜,牵签绳要是闻到了你这张纸上的议会黑印,它会往哪拐?”
阎培的呼吸重了半分。
林恩这番话,精准地切中了他的盲区。他只知道旧门面折了,被牵签绳咬了,但他不知道林恩在假纸里掺了什么。他以为拿清除令来灭口是万无一失,却没算到这批文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引路石”。
“你少拿牵签绳来诈我。”
阎培咬着牙,把清除令往前一递。
“搜身!谁敢拦,按抗令当场处置!”
四个税吏举着引火筒就要往上扑。
“慢着。”
林恩突然抬起双手,做了一个配合的姿势。
“阎副主管要搜,我配合。不过搜身之前,我得把沾了污染的东西先交出来,免得脏了各位大人的手。”
他说着,右手伸进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