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到时候人家不满意了,来找你,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赔人家?
钱?人家缺你那点钱?
时间呢?孩子的时间你赔得起吗?”
“爷爷,我知道。
所以这件事不是完全由我一个人牵头。
何县长已经点了头,这个项目挂在县里的名义下面,有什么问题上面有人兜着。
我不会让自己一个人扛。”
孙校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还自己来跑什么?你让他去找啊。”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放回去:
“这人求人急死人,事求人累死人。
你既然有县太爷在后面站着,你就让他去跑。
他一个县长,找教育局的人说话比你一百句都好使。
你只需要等着就行――不用啥事都亲力亲为。”
他停了一下,看着马成的眼睛,声音忽然轻了半度:
“孩子,我怕你累到啊。”
马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校长,我――”
孙校长抬起手,做了个“不用说了”的手势。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马成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树梢已经被四月底的阳光染成了浅金色。
“我这一辈子,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马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有出息的有,没出息的也有。
当了大官的也有,坐了大牢的也有。
我送他们走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好好念书。
可是念书这东西,说到底不是为了念书,是为了让你们以后能自己走路。”
他收回目光,看着马成,嘴角那丝笑纹加深了些许,但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的认真:
“高考完了之后,我也该走了。”
马成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走?去哪啊?”
孙校长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比刚才那句“我也该走了”轻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句话显得太沉重:
“我累了。也不想当老师了。”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在手里慢慢擦着镜片,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
“我在子弟校干了快三十年,什么该教的都教了,什么该见的学生也都见了。
婷婷是我教的最后一批,等你的事弄出个眉目来,我就该回老家了。”
他擦完镜片,重新戴上,看着马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成子啊。”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掏的,“今后的路,不论多难,不论多苦――你只有一个人了。”
马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都不能成为你的助力,只能成为你的伙伴。”
孙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看着马成,依稀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你多辛苦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