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自己,史东明是大理寺卿,官居三品,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倒?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的不安就越像水底的暗流,越压越翻涌得厉害。
另一边,地字二号牢房里,史东明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石墙,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膝盖处的衣袍,指节都攥得发白。
巡防营那些官兵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神经。
顾森真把他给卖了?
他不信。
可万一是真的呢?他们之间的那些往来虽然隐晦,可经不起深查。
“顾森那个软骨头,平日里看着精明,真到了生死关头,怕是连他祖上三代都能一股脑儿地全抖落出来。”
史东明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像是压了一块磨盘,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签押房里,灯火幽微。
林墨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鸾九抱着双臂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外头被夜雾笼罩的庭院里。
几只飞蛾绕着灯笼扑棱棱地飞,影子投在纸糊的窗纸上,忽大忽小。
林墨忽然开口:“这会儿他们两个,谁能先熬不住?”
鸾九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谁知道。”
晨光熹微,一线鱼肚白从东边的天际线渗出来,染透了监牢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气窗。
“来了。”林墨忽然坐直了身子。
鸾九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牢房深处传来,且越来越近
巡防营的兵丁推开门,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林提举,史东明说他要招。”
林墨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冲鸾九挑了挑眉:
“走吧,给你验验货。”
鸾九站在原地,唇线抿得紧紧的。
史东明坐在牢房角落里,比傍晚又老了好几岁。
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哆嗦着。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林墨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林提举,本官...老夫愿意招。”
林墨没急着说话,示意巡防营的兵丁搬了把椅子进来,在牢房外坐下,隔着铁栅栏看着史东明:
“史大人,我本不想对你怎么着,奈何你自己非要往里钻。”
“昨日我已经把顾森承认的罪状报给了陛下,你要是再晚点,给你定罪的圣旨说不准就到了。”
史东明:“老夫这条命,还想多留几年。”
“保全性命,不祸及家人,不流放,要关多久都可以。”
林墨摇动着折扇:“只要让我满意,我可以为你向陛下求情。”
史东明抬起阴森森的眼睛:“你如何让我相信你?”
林墨嗤之以鼻地笑道:“我无所谓啊,要不你再等等,等陛下的旨意来了,你再说?”
史东明知道自己彻底栽了,栽倒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娃娃手里!
他喃喃道:
“顾森贪墨的那些银两,有一部分是从老夫这里过的手,转入了几家边关军需的账目。”
“那几家军需,背后是武安侯曹胜的人。”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接话,静静等着。
史东明又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在卸下最后一重防线:“老夫手里还有一本账,藏在府中书房地板暗格里。”
“那上面写了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
他垂下头,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松,再抬不起头来。
林墨站起来,朝巡防营的兵丁点点头:“去史府取账本,按他说的位置找。”
史东明爬过来:“林墨,不,林大人,祸不及家人呐!算我求你,我女儿才刚十六岁啊,求求你不要让她进教坊司。”
林墨翻了个白眼:“早干什么去了,头撞南墙了知道悔了。”
“不过我这人说到做到,等取来账本我瞧瞧,满意的话,我会向陛下求个特赦的旨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