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也不急,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就坐在过道里等着。
昏黄的油灯光线映在他脸上。
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偶尔往嘴里丢一颗杏仁,嚼得嘎嘣作响。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一名巡防营的伍长快步从甬道那头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匣面上还沾着些泥灰。
“大人,找到了!”
林墨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挑开匣面上的封蜡,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本簿册,封皮是靛蓝色的粗棉布,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翻开第一页,入目是一行行蝇头小楷,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每一笔都记着年月日、事由、经手人、银两数目。
林墨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先是去年夏天的几笔,然后是前年秋天的几笔,全是军需采买的账目。
数目不小,动辄上万两。
其中一笔赫然写着:
“武安侯府家将赵广,代支边军冬衣银两,计四万七千两,实发两万三千两,余两万四千两,经顾森手转至通州永丰号。”
史东明坐在牢房深处的草堆上,低着头一不发,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还有这一笔。”
“清欢二年秋,南境军械采买,账面支出六万八千两,实发四万一千两,余两万七千两经你手,转给了武安侯府的管事?”
史东明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是。”
“这上面记的,都属实?”
“属实。”
林墨合上账本,在手里掂了掂:“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这里面提到的贾业平,是你自己记的,还是你听说的?”
史东明沉默了片刻:“贾业平从不过手,他从不留字据。这些经手的银两,顾森那边也是通过中间人转的。”
林墨点了点头,把账本收进怀里:“史大人,你这份诚意,我收到了。”
“你放心,等三司会审的时候,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至于你的家人,只要你说的话不出差错,我会向陛下求情,保住她们的体面。”
史东明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林提举,老夫老夫谢过。”
林墨站起身来,将椅子踢回原位,正准备走,牢房里传来史东明嘶哑的声音:“林提举,你是个人物,老夫输得不冤。”
“可老夫还是要劝你一句,你动了曹胜的钱袋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墨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轻笑一声:“多谢史大人好意。”
“只不过当初杨靖泽也说要杀我,结果不用我多说了吧?”
甬道里的风裹着霉味和湿气,林墨穿过两重铁门,来到地字一号牢房门口。
铁栅栏后面,顾森坐在墙边,头发散乱,身上裹着那张薄毯,神情倒是镇定自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林大人,又来了?这回是想让本官认罪,还是想让本官把你写的那张纸签了?”
林墨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那本靛蓝封皮的账本,隔着铁栅栏举起来,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火光映在纸面上,那些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映入顾森的眼帘。
林墨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顾森起初还撑着,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可渐渐的,他开始慌了神。
等到林墨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本。
他猛地从墙边站起来,扑到铁栅栏前。
双手攥住冰凉的铁柱,声音嘶哑又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