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张家栋大姐家的院子里,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为了感谢于大姐的辛苦,也为了敲定明天第一次培训的细节,张家栋特意请于大姐留下吃饭。
于大姐是夏朵总厂最早一批的技术骨干,也是张家栋一手带出来的左右手之一。她比张家栋大几岁,为人泼辣干练,技术过硬,更难得的是心细,会带人,在工人里威信很高。这次张家栋把她从青岛临时调来支援老家建厂,就是看中了她这套本事。
饭桌上没外人,于大姐也不像白天在招工摊前那样端着负责人的架子。
她一边帮着张家栋的大姐摆碗筷,一边对坐在旁边的张家栋说话:
“我说厂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明天那培训章程,我肚子里有谱,保准给您弄得明明白白,让那些新来的毛头小子丫头片子,既知道规矩厉害,又觉着有奔头。”她夹了一筷子菜,接着说,“就是下洼村来的那几块料,我瞅着还行,不是偷奸耍滑的样,就是被之前那档子事吓得有点缩手缩脚。明天我重点关照关照,把咱们厂的实底儿和他们将来的好处,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们,准保把心给他们稳在肚子里。”
张家栋听着,笑了笑,给于大姐倒了杯水:“于大姐办事,我肯定放心。就是这头一炮,关系到后面招工能不能顺利打开局面,尤其是下洼村那边。所以得多想想,把可能遇到的坎儿都提前捋一捋。”
“知道您要求高,心也细。”于大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更实在了,“我都想好了。明天头一桩,就是立规矩,讲安全,这个不能含糊,得让他们知道工厂不是田间地头,马虎不得。第二桩,带他们看看地方,摸摸机器,让他们对将来要干的活儿有个数,别瞎琢磨。”
张老根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话道:“于大姐,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咱们这些乡下人,土里刨食惯了,力气有,规矩是真不懂。那机器铁疙瘩,看着就唬人,不说清楚,他们心里头肯定打鼓。您得多费心,手把手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直到他们真明白了为止!安全这事儿,是天大的事,可不敢出岔子。”
张家栋的大姐也深有同感,给于大姐碗里夹了块肉,忧心忡忡地说:“是啊,于师傅。别说他们了,就是我,看着那些新家伙什都发怵。咱们村里人,实诚,肯下力,但脑袋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学新东西慢。您得多担待,耐心点儿。特别是那几个下洼村的孩子,本来心里就不踏实,要是学不会再挨了说,说不定扭头就跑了。”
“老根叔,大他姐,你们就放心吧。我带过的徒弟,从厂里最早的缝纫工到后来的技术员,啥样的都有。咱不怕人手笨,也不怕没文化,就怕不肯学、不用心。只要他们态度端正,我保证把他们教会、带好!”
于大姐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多年一线摸爬滚打磨砺出的底气和自信,让张老根和大姐夫妇心里最后那点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张家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于大姐点了点头:“于大姐的能力和耐心,我是最清楚的。当初在县里的工厂,多少生手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骨干。有您坐镇这头一期的培训,我心里踏实。”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于大姐一下:“于大姐,你今天辛苦一天了。待会儿让我姐再给您炒个拿手菜,晚上就在这儿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还有硬仗要打呢。”
于大姐也不客气,笑着应了:“行,听厂长的。那我今晚可就不客气,叨扰大姐了。”
“啥叨扰不叨扰的,巴不得您常来呢!”
张家栋大姐笑得合不拢嘴,又张罗着要去灶间再添个菜。
张老根见培训的事情定了调,心里踏实,又想起明天的具体安排,问道:“家栋,于大姐,那明天报到和培训现场,咱们村部要不要再派几个得力的人手过去帮忙?维持秩序、分发材料、照应茶水啥的,免得于大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家栋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老根叔考虑得周到。人是得派,但不能多,要精。挑两三个脑子活、手脚勤快、在村里年轻人里有点号召力的干部或者积极分子就行。主要任务是协助于大姐,做好引导、登记和后勤保障,让于大姐能集中精力在培训教学上。人选您定,但得跟他们说清楚,一切听于大姐指挥,不能瞎掺和培训内容,更不能对新学员摆架子。”
“明白!”张老根郑重应下,“我回去就找张会计和小林他们几个,这几个小子机灵,也稳重,知道轻重。”
事情议定,这顿晚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张家栋的大姐又张罗着切了西瓜,大家边吃边聊了些闲话,于大姐也讲了讲青岛厂里一些有趣的见闻。
眼看天色不早,张老根起身告辞,急着回去安排人手;于大姐则被大姐热情地留宿在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夏末清晨的空气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张家栋和于大姐一同走出家门。
还没走到新厂房的近前,两人就远远看见厂房那扇新刷了绿漆的大铁门外,已经不像昨日招工那般喧闹,但却井然有序地排起了两条不算长的队伍。
粗粗看去,约有三十来人,男多女少,大多是青壮年,个个穿戴整齐,脸上带着明显的期盼和一丝紧张,互相之间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紧闭的厂门。
张家栋和于大姐加快脚步,走到切近,于大姐一眼就看到了昨天帮忙维持秩序的张会计和另外两个精干的村里小伙子已经提前到了,此时的他们正在队伍旁轻声提醒大家保持安静,准备好通知和身份证明。
张家栋的目光则像梳子一样,仔细地扫过队伍中的每一张面孔。
很快,他的视线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停了下来――柱子、大壮、春燕,还有另外两个昨天一起的下洼村青年,一个不少,全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