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儿没答话。
她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远处,河对岸的读书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像风拂过麦浪,像春水漫过田埂。
下洼村这头的河岸上,不知从哪天起,也开始有了驻足眺望的身影。
不是一个两个,是三三两两。
他们站在暮色里,站在自家的院墙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边缘。有的背着手,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豆角。
他们都朝着灯火的方向,静静望着。
赵二狗蹲在老槐树另一侧的碾盘边上,把这些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烟叼在嘴角,半天没吸,一截烟灰挂在那儿,终于断落下来。
他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碾,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村西头走了。
孙癞子愣了一瞬,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村部,绕过那口老井,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孙癞子家那间借住的破屋,土墙裂了缝也没钱修,院子里堆着些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破烂。
孙癞子推开门,赵二狗跟着进去,回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破了半边的窗纸漏进来,照出两张阴沉沉的脸。
“二狗哥……”孙癞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看见没?”赵二狗咬着后槽牙,“那些人,眼珠子都快掉河对岸去了。”
孙癞子顺着他的话头,恨恨地:“就是!也不想想自己姓啥了,柱子他们是去吃肉的,轮得到他们?喝汤都得排后头!”
赵二狗没接腔,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眼珠转了几转。
“癞子,”赵二狗忽然开口,声音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不能等了。等张家村那厂子正式开了工,机器一响,工钱一发,下洼村还有谁会拿正眼瞧咱?”
孙癞子搓着手:“那……那咋整?”
赵二狗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也干!”
“干?干啥?”
“选毛。”赵二狗一字一顿,“洗绒,分拣,卖原料。他们能干,咱凭啥不能干?”
孙癞子倒吸一口气,脸皱成一团:“二狗哥,人家那可是正经工厂,张家栋投的钱,县里批的地,于大姐那样的师傅带着干……咱、咱有啥?”
“有啥?”赵二狗嘴角扯起一丝冷笑,“咱有人。”
他顿了顿:“我老舅。邻县那个养殖场,几千只鸭子鹅,一年出的毛得论吨算。”
孙癞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可人家不是跟夏朵……”
“哪有啥的?”赵二狗不以为然,“谁会跟钱过不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