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全国都没多少辆,就这么交到了他这个县办小厂的手里――这份信任,比任何订单都重。
他郑重地把钥匙收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同志,您既然到我们厂里来了,就赏个脸,到我办公室坐一坐,喝杯茶再走。这秋老虎还凶着呢,一路上也辛苦。”
赵同志这次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那就叨扰了。”他又转头对司机说,“你在车间看着点,跟师傅们好好学学。”
小刘应了一声,张家栋便领着赵同志穿过车间,绕过堆满玻璃成品的货场,往厂区深处那座简朴的二层小楼走去。
秋日的阳光斜照在水泥路面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后传来车间里工人们围着那辆桑塔纳啧啧称奇的议论声。
张家栋办公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木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张家栋请赵同志在椅子上坐下,从暖瓶里倒了两杯热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热气腾腾的,在干燥的秋日里倒也显得熨帖。
两人聊了一会儿,话题始终围绕着玻璃行业和运输市场打转。张家栋几次试图探探对方的底细――比如赵同志在首都高速集团具体负责什么业务,集团目前的规模如何――但对方回答得滴水不漏,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既不显得刻意回避,也不透露更多信息。张家栋心里便有了数:这个人,要么是职务敏感不便多说,要么就是城府极深、习惯了对任何人都留三分余地。
茶过两巡,赵同志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张厂长,时间不早了,我下午还要赶回济南办点事,就不多打扰了。”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扉页,刷刷写下一串号码,撕下来递给张家栋:“这是我的联系电话,办公室和家里都能找到我。玻璃的事,你们有任何进展或者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张家栋双手接过那张纸条,郑重地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赵同志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有消息了第一时间给您去电话。”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赵同志伸出手来,和张家栋用力握了握,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张厂长,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年头,能沉下心来把一件事做透的人不多了。希望咱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张家栋送他到厂门口,那个叫小刘的司机已经提前等在那里了――显然赵同志在喝茶时就已经安排好了。
两人上了另一辆车,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便沿着来路驶远了,扬起一路淡淡的尘土。
张家栋站在厂门口,望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这才收回目光。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心里隐隐觉得――这个赵同志,恐怕不只是来换一块玻璃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让这个念头占据太久。他转身大步走回车间,远远就看见王技术员、马师傅和几个老师傅还围着那辆桑塔纳,有的在测量数据,有的在讨论什么,一个个神情专注。
“都过来一下。”张家栋拍了拍手,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几个师傅放下手里的工具,围拢过来。马师傅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厂长,那人走了?”
“走了。”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现在说正事。这辆桑塔纳的挡风玻璃,如果咱们把它拆下来,照着样子仿制一块新的,你们觉得有多大把握能成?”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车间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王技术员是最先加入团队的,所以他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推了推眼镜,走到那辆桑塔纳前,用手沿着挡风玻璃的边缘缓缓摸了一圈,又蹲下身,从侧面仔细观察那道裂纹的走向和玻璃的整体弧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
“张厂长,如果拆下来仿制,最大的优势是我们能拿到最精确的实物数据――弧度、厚度、边缘倒角、密封槽的尺寸,都能用卡尺和模板一点一点地拓下来,比光靠眼睛看和卷尺量要准得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问题也出在这个精确上。这辆车的玻璃是双曲率的,纵向和横向都有弧度变化,而且变化不是均匀的――靠近a柱的位置弧度大,靠近中间的位置弧度小,过渡得非常平滑。咱们现有的模具加工手段,能不能把这种复杂的曲面完全复刻出来,我心里没底。”
马师傅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王工说得在理。咱们之前做老东风、老解放的玻璃,那些都是单曲率,一个方向弯过去就完了,模具好做,热弯也好控制。但这个桑塔纳的玻璃,它是两个方向都在弯,而且弯的幅度还不一样――这就好比你要把一个平面掰成一个碗的形状,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又补了一句:“而且,就算模具做出来了,热弯的时候怎么保证玻璃均匀受热、均匀变形,也是个头疼的事。双曲率玻璃在加热的时候,不同部位的收缩率不一样,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局部过薄或者应力集中的问题,装上车没准儿用不了多久就自己裂了。”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师傅也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沉稳:“厂长,我再说一个事儿――这车的玻璃是夹层的,中间有pvb胶片。咱们就算把外层玻璃的弧度仿出来了,夹层工艺能不能跟上也是个问题。之前咱们做重型卡车玻璃的时候,用的是水族馆帮忙弄来的德国夹层玻璃基片,那是人家已经贴好胶片的半成品。现在要做桑塔纳的,咱们得自己合片、自己抽真空、自己进高压釜――每一步都是坎儿。”
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个老师傅的目光都落在张家栋身上,等着他表态。
张家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那辆桑塔纳前,弯下腰,目光平视着那道静静的裂纹。深黑色的车身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像一头安静蛰伏的猛兽。他知道,眼前这辆车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块玻璃――它代表着一个全新的技术门槛,一个他们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一张张被岁月和炉火打磨得粗糙而坚毅的面孔,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困难,我都听进去了。双曲率、模具精度、热弯控制、夹层工艺――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坎儿,哪一个都不好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却变得更加坚定:“但是,同志们,咱们当初做重型卡车玻璃的时候,谁做过?谁有经验?不也是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吗?模具做不出来,咱们就分模块加工;热弯控制不好,咱们就一遍一遍调参数;夹层工艺不懂,咱们就去天津研究院学,去水族馆找杨馆长帮忙。哪一次不是从零开始的?”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辆桑塔纳,是合资车,是代表咱们国家汽车工业最新水平的东西。它的挡风玻璃,咱们现在做不了,不代表咱们永远做不了。今天拆下来仿制,哪怕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失败了,只要咱们把数据摸透了,把工艺吃透了,总有一天能把它做出来!”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马师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用力搓了搓手,咧嘴笑了:“厂长说得对!咱们当初连重型卡车玻璃都敢啃,还怕这一块小轿车玻璃不成?干他x的!”
王技术员也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我同意。虽然难度大,但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如果能攻克双曲率玻璃的工艺,咱们厂的技术水平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其他几个老师傅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对,试试又不亏本!”
“大不了多失败几次,反正经验是咱们自己的。”
“这活儿要是干成了,那可就真给咱们厂长脸了!”
张家栋看着眼前这群被困难激发出了斗志的师傅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王工,你负责牵头,马师傅配合,从明天开始正式立项。第一步,先把这块玻璃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把所有的数据都拓清楚。第二步,根据数据讨论模具方案。第三步――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但每一步都要走扎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辆桑塔纳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这辆车,就是咱们厂今年冬天要啃下的硬骨头。既然人家这么信任咱们,把新车都留下来了,咱就干他x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