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日夜奋战,第一套模具终于研发出来了。
那天傍晚,车间里的空气闷热而紧张。王技术员和马师傅带着几个技术骨干,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王技术员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马师傅更是直接把手套磨破了两双。
那套模具就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经过最后一次打磨和校准,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每一个弧面、每一个棱角都精确到了毫米级别。
“张厂长,第一套模具已经完成了。”王技术员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按照我们从桑塔纳玻璃上拓下来的数据,这套模具的曲面曲率与原件基本吻合。如果热弯工艺能配合到位,理论上应该能压制出合格的玻璃。”
“基本吻合?理论上?”张家栋走到工作台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模具光滑的金属表面,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目光里带着审慎,却没有立刻表态,“我要的是确切数据――和原件的偏差有多少?”
“纵向弧度的最大偏差在0.2毫米以内,横向弧度偏差在0.15毫米以内。”王技术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报出一串数字,“这个精度,已经是我们现有设备条件下能达到的极限了。比我们一开始预想的偏差值要小很多。”
马师傅在一旁接过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厂长,这个模具的加工难度,比咱们之前做老东风、老解放那种单曲率玻璃的模具,高了三倍不止。单是打磨弧面就花了五天时间,中间废了两次模,不然还用不了一个星期。”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自豪,“但王工和我都觉得,这套模具,能行。”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家栋身上,等着他开口。
“好。”张家栋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响起,打破了那片悬而未决的沉默,“那就别等到明天了――今晚,连夜试车。”
这话一出,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老师傅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既有意外,也有被点燃的兴奋。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套泛着冷光的模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马师傅,”张家栋转向马师傅,目光沉稳而果断,“去库房,把咱们最好的石英砂和纯碱调出来。用最稳定的那批原料,不要心疼成本。今晚这一炉,咱们要的是最真实的数据――好的坏的,咱们都要。”
马师傅把擦过汗的毛巾往肩上一搭,粗糙的大手用力一拍工作台,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得嘞!我亲自去挑料!厂长你放心,我拿脑袋担保,给这台机器喂最好的粮食!”
他转身大步朝库房走去,脚步带着一股久违的虎虎生风。
“王工,”张家栋又看向王技术员,“你去把熔窑的温度曲线再复核一遍。按照咱们之前从天津研究院学来的那套双曲率玻璃的热弯参数做基准,结合桑塔纳这块玻璃的实际数据,做一个初步的温控方案。不用追求一次完美,但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记录――温度、压力、保压时间,一样都不能少。”
王技术员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笃定:“明白。我这就去准备。马师傅那边原料到位之后,给我一个小时,熔窑升温、模具预热、参数设定,全部到位。”
“好。”张家栋环视了一圈车间里那一张张被炉火和汗水打磨得粗糙却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同志们,今晚这一炉,不求一次成功。咱们的目标是――把这条路走通。哪怕第一块玻璃裂了、变形了、有气泡了,只要数据是准的,咱们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套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模具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深沉:“这辆车,不只是咱们厂的一个订单。它是咱们平县玻璃厂,能不能从一个县办小厂,变成能生产合资车玻璃的厂子的分水岭。今晚,就是咱们迈出这一步的时候!”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回应。
没人多说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炉的分量。马师傅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库房走去,王技术员弯腰在图纸上做着最后的参数复核,几个年轻徒弟小跑着去检查熔窑和辅助设备的状态。
车间里的空气从刚才的沉默和紧张,一下子变成了有序的忙碌――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