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带着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可越是这样一本正经,观众就越是想笑。
张家栋的大姐笑得直抹眼泪,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歪着头对姐夫说:“哎,你别说,这老爷子我以前在话匣子里听过他的相声,可那时候光听声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儿个在电视上一看,嘿!你瞧他那表情、那眼神儿,比光听声音可乐多了!”
张家栋的姐夫也连连点头,憨厚的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是啊!以前在村里听收音机,光觉得这老爷子说话慢悠悠的有意思,可哪想到他还有这一套――那个‘逗你玩’,配上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真是绝了!”
一家子你一我一语地议论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被好作品滋润过的、心满意足的神色。
一场相声说完,马三立老先生在台上鞠了一躬,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缓步走下台去。大家正觉得有些意犹未尽,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换了。
灯光骤暗。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激昂的锣鼓点猛然敲响,如同暴雨倾盆而下。舞台中央,一束追光“唰”地打下来,照亮了一个身影。
那人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蹬藕丝步云履,脸上画着那张全中国无人不识的面孔――火眼金睛,雷公嘴,赭红色的脸膛上缀着金色的花纹。
他左手掐着避火诀,右手提着那根通天彻地的金箍棒,在舞台中央站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呀!孙猴子!”二宝第一个喊出声来,从地上“蹭”地跳起来,手指着屏幕,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妈!是孙悟空!真的是孙悟空!”
大姐也愣住了,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嘴里喃喃道:“这、这是真人?不是从画儿上走下来的?”
只有张家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是认识六小龄童老师的――在《西游记》剧组待了那么久,台上台下都和对方打过不少交道,对方的身形、眼神、台步,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眼前这个孙悟空的扮相,虽然扮得极像,从脸谱到盔甲,从身高到身段,几乎可以说是以假乱真。但张家栋的目光在那金箍棒的起手式上停留了两秒,心里便有了答案。
那不是六小龄童老师本人。
他迅速调动起脑海中关于春晚的记忆,仔细一捋,很快就理清了头绪。
按照时间线,六小龄童老师首次正式以《西游记》剧组主创的身份登上春晚舞台,是在1987年的春节联欢晚会。那一次,他带着整套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的装扮登台,给全国观众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而1985年的今天,眼前的这位美猴王,应该是从其他戏曲剧团请来的演员,或者说是某个猴戏世家出身的艺人,被春晚导演组邀请来撑起这个串场节目的。
虽然不是真人,但这扮相、这身手,也足以让台下的观众和在场的家人们大呼过瘾了。
张家栋想到这里,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在心里暗暗期待着,等1987年那一天,真正的孙大圣登上春晚舞台时,能带给全国观众们多大的惊喜。
他正想着,美猴王的表演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落下了帷幕。舞台灯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主持人那熟悉的、带着喜庆语调的声音响了起来:
“观众朋友们,接下来这个节目,可是咱们今年春晚的重头戏!相信在座的各位和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一定还记得去年春晚上,那个把全国观众逗得前仰后合的小品――《吃面条》!”
“今天,陈佩斯和朱时茂两位老师,又给大家带来了一部全新的作品!听说啊,这个小品可是他们排练了好几个月的成果,光打磨剧本就改了十几稿!那么,今天这个节目,到底能不能超越去年的经典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陈佩斯、朱时茂带来他们新的小品《拍电影》!”
整个客厅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琪琪第一个喊出声来,“压轴的终于来了!”
叶子灵更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哎呀我的天!等了一晚上,可算等到了!”
小夏虽然没有像妹妹那么激动,但目光也紧紧锁在了屏幕上,嘴角带着笑意,侧过头来看了张家栋一眼。
张家栋回望了她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电视屏幕上,灯光缓缓亮起。舞台布景简洁而真实――几张桌椅,一块写着“《盛夏》剧组”字样的场记板,角落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羽绒服。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光头出现在画面中。
陈佩斯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羽绒服,肩上还沾着几片道具雪花,一边搓着手哈着气,一边从舞台侧方走进来。
他缩着脖子,身上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却丝毫不显臃肿――那修身的版型、利落的线条,在暖黄色的舞台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天儿可真冷啊!”陈佩斯跺了跺脚,搓着手,冲着朱时茂饰演的导演抱怨,“导演,您选的这个地儿也太冷了!还好我穿了这件夏朵羽绒服,这一路过来一点儿都不冷……”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把羽绒服脱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镜头特意给了那件羽绒服一个特写:藏青色的面料,立领设计,腰身处微微收紧,袖口的防风扣设计精巧而实用。
叶伟东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那件羽绒服,几乎是脱口而出:“家栋,这件羽绒服,是不是就你们厂最新款的那个!”
张家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放下手中的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自豪:“伯父,您眼力真准。这件就是我们上周刚定版的新款羽绒服。”
“哦?”叶伟东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专业上的好奇和欣赏,“我就说看着不一样!你看那领子的设计,比去年那款课精神多了!还有那个腰身的收法,剪裁上肯定下了功夫!”
张家栋笑了笑,从容地介绍道:“不光是剪裁,充绒量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五。面料也换了――用的是咱们跟广州那边的面料厂合作研发的新一代尼龙防绒布,比去年的料子更轻薄,但防风效果更好,而且不容易钻绒。这个版型是吕晓晴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定下来的。她把领口改成了立领,加了防风扣,袖口也做了可调节的设计,穿着活动起来更灵活。”
叶伟东听得连连点头,上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许:“好!这个设计既有时尚感,又不失实用性。咱们国内做羽绒服的厂子,能做到这个水平的,恐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了吧!”
张家栋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伯父,不瞒您说,这件衣服的样衣,是上周六才赶制出来的。当时时间紧,我让小刘儿连夜开车送去北京的,送到佩斯老师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周日上午了。”
“小刘儿叔叔送的?”琪琪瞪大眼睛,“那得开多久啊?”
“从青岛到北京,小刘儿一个人开了一宿。”张家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兄弟的感激和心疼,“他连夜赶路,怕耽误时间,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到了北京,把衣服送到佩斯老师手上,确认穿着合身了,才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碗面。”
小夏的母亲在一旁听得心疼不已:“哎哟,这孩子,真是个实诚人……”
张家栋的大姐也接话道:“家栋当时让人传话,说这回春晚用的羽绒服,绒子得用最好的。我们村那个选绒车间,光是挑选这批鹅绒,就熬了一整宿。村里那几个手脚最利索的妇女,从天黑挑到天亮,一根一根地过手,稍微有一点杂质的都不要。挑出来的绒,蓬松度、洁净度,样样都是顶级的。”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当时就跟她们说,这绒是要上春晚的,全国人民都看着呢,可不能给咱们夏朵丢脸。那些大姐大姐们听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绒上!”
叶伟东听完这话,沉默了半晌。
他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目光在电视屏幕上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上停留了几秒,陈佩斯正穿着它,在舞台上演绎着那段精彩的小品,灯光落在面料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和感动,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家栋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合作社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有多少本钱,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少关系。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心齐!”
他把酒杯端起来,朝着张家栋举了举:“从青岛到北京,一个人开一宿车――这是小刘儿的心气;挑鹅绒挑一整宿――这是你们村那些大姐的心气;熬好几个通宵改设计――这是晓晴的心气。你们上上下下,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儿,人人都愿意为了把事干好豁出去。”
“这股劲儿,比什么机器、什么资金都金贵。”
“有这股劲儿在,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张家栋听着这番话,端起酒杯,与叶伟东轻轻碰了碰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一饮而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