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北京东城区一处普通的职工家属院里,暮色正从灰瓦屋顶上缓缓漫下来。
二楼靠东的那户人家,厨房的窗户开着,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顺着窗台飘出来,混着傍晚煤炉子的烟气,在走廊里悠悠地打着转。
母亲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一锅青椒炒肉片。铁锅里的油花滋滋作响,她麻利地掂了掂锅,又从旁边的碗里抓了一把切好的蒜末撒进去,香味一下子更浓了。
客厅里,父亲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摊着一份《北京晚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一行一行地翻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得了无生气的茉莉花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母亲把炒好的青椒肉片盛进盘子里,又掀开另一个锅盖看了看里面咕嘟着的白菜豆腐汤,回头朝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张――小梅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几点了?”
父亲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跟她们厂里的几个小姑娘逛街去了,说是去买春装。年轻人嘛,爱逛就让她逛去呗。”
“买春装?”母亲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孩子,上个月刚发工资就说要买新衣裳,这都念叨了快一个月了,也没见她买回来一件。这北京城的商场都快被她逛遍了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悉悉索索掏钥匙的声音,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响,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姑娘挎着一个帆布包走了进来,正是他们家的小梅――二十出头,在北京第三棉纺厂当挡车工,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除去交给家里的伙食费,剩下的都攒着,就等着换季的时候买几件时髦衣裳。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没?锅里还热着米饭。”
“还没吃。”小梅把帆布包往门口的挂钩上一挂,换了拖鞋走进来。
父亲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两手空空,除了那个帆布包以外什么也没带回来。他放下报纸,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逛了一下午,怎么一件也没买回来?”
小梅往沙发上一坐,撇了撇嘴:“逛了好几家商场――王府井、西单、新街口――转了一大圈,那些衣服都太土了!翻来覆去不是灰的就是蓝的,要么就是那种老式的碎花衬衫,穿上跟我妈那辈人似的,谁穿得出去啊?”
“你这孩子!”母亲端着一碗米饭从厨房出来,把饭碗往她面前一搁,“什么叫跟我那辈人似的?我年轻那会儿,能有一件碎花衬衫穿,那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了!”
“妈,都什么年代了!”小梅接过筷子,却不急着吃饭,眼睛亮了起来,“现在谁还穿那种老款式的衣服啊?你没看人家那些港台明星穿的衣服――邓丽君那条白色长裙,林青霞那件收腰的旗袍,还有美国电影里那些姑娘穿的牛仔外套和喇叭裤――那才叫好看呢!”
父亲皱了皱眉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港台明星?美国电影?那都是人家的事儿。咱们普通老百姓过日子,穿衣服讲究的是实惠、耐穿。我年轻那会儿,能有一件旧军装穿就了不得了,谁还敢挑什么样式?”
“爸,您那都是老黄历了!”小梅不服气地顶了一句,“现在改革开放了,街上年轻人的衣服一年比一年好看。你没看咱们车间那些年轻女工,一到下班就换上自个儿买的时髦衣裳走出厂门,那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父亲正要再说些什么,小梅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一把抓起自己的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一盘磁带,举到父亲面前晃了晃:“爸,我今天也不是什么也没买着。你看,我买到了这个!”
父亲接过那盘磁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
封面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红色翻领外套的姑娘,笑得很灿烂,旁边印着几个大字:“张蔷――《东京之夜》。”
“张蔷?”父亲皱了皱眉,“这谁啊?怎么没听过?”
“您当然没听过!”小梅一把抢回磁带,像是怕父亲把她的宝贝弄坏了似的,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封皮,“现在年轻人里可火了!我们车间好几个人都买了,都说好听!就西单商场那个柜台,排队排了老长,我等了快半个小时才抢到这一盘!”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客厅墙角那台灰白色的燕舞牌收录机前,按下开盖键,把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卡带仓里,“咔哒”一声合上舱门,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响了几秒钟――
紧接着,一阵节奏感极强的电吉他扫弦声从喇叭里炸了出来,鼓点清脆有力,贝斯线在低音区稳稳地推进,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什么活蹦乱跳的东西。
然后,一个带着微微沙哑和电流感的嗓音,从喇叭里流淌出来。
“东京之夜――灯光闪烁――”
父亲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愣住了。
母亲手里还攥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听了几秒钟,嘴里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轻轻哼了一下,然后又连忙闭上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而小梅已经站到了客厅中央,跟着节奏轻轻地晃着肩膀,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转过头冲着父亲喊了一声:
“爸,你听!这歌多带劲儿!这才叫音乐呢!”
父亲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皱着眉头听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不以为然:
“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我们这岁数的人欣赏不了。这咣咣当当的,听着闹心。快把录音机关了,好好吃饭,别吵着邻居。”
“爸!”小梅不乐意了,走过去把声音拧小了两格,但没有关掉,回到沙发前坐下,一边拿起筷子一边说,“您不懂,这叫迪斯科,现在可流行了!我们厂里好多人都买这盘磁带了。而且您别觉得我吵,今天回来的时候,楼下宋阿姨家窗户大敞着,放的也是这盘磁带,比我这声儿还大呢!”
母亲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闻笑了一声:“宋阿姨也听这个?她不是最爱听评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