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小梅夹了一筷子青椒肉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所以说嘛,这歌连宋阿姨那样的老太太都爱听,您还说吵?”
父亲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端起饭碗埋头吃饭。
小梅嚼了两口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手边那盘磁带的封面上,盯着那个扎着马尾、穿着红色外套的姑娘看了好几秒钟,自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个张蔷……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她照片,感觉比我还小呢――估计顶多十七八岁。可人家唱歌怎么就那么好听呢?要是能亲眼见着她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抱太多指望的憧憬。
毕竟在1985年的中国,一个普通纺织女工想亲眼见到一位正当红的歌星――那跟说“想坐飞机去美国”一样,近乎于做梦。
父亲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哟,都快七点半了!”
他放下碗,拿起茶几上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旁边的旋钮,拧了一下――
屏幕从一片雪花中慢慢亮起来,画面渐渐清晰。电视机里,一部正在热播的电视剧刚刚播完片尾曲,演职员表的字幕正在向上滚动。
紧接着,画面一闪,切进了一段广告。
黑白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一个带着几分懒洋洋喜感的声音――
“导演,您说这大春天的,我穿羽绒服也热,穿单衣也冷,到底穿啥好啊?”
镜头一转,朱时茂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手里拎着一件浅灰色的翻领夹克,一本正经地说:
“陈小二,我给你推荐个好牌子――夏朵春装新款!你看这面料,透气又挺括;你看这剪裁,修身又不紧;你穿上它,既不冷也不热,走出去精神抖擞,倍儿有面子!”
画面随即切到一个穿着浅灰色夹克的光头,陈佩斯站在背景板前,转了转身体,又拍了拍胸脯,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嘿!还真别说!这夏朵春装一穿上,不光不冷不热,连拍戏都有劲儿了!导演,再来一条!”
朱时茂在一旁绷着脸:“还想再来一条?你想得美!”
小梅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电视机里那张熟悉的光头脸,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爸!妈!你们快看!是陈佩斯!还有朱时茂!他们俩给夏朵打广告呢!”
父亲也愣住了,手里的饭碗半悬在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他虽然嘴上不爱承认,但陈佩斯和朱时茂去年春晚上的《吃面条》,他可是躲在被窝里笑得肚子疼了好几回。
母亲更是放下了锅铲,凑到电视机前,歪着头看完了整个广告。等广告播完了,她还愣愣地盯着屏幕上的“夏朵”两个字,半晌才说了一句:
“这夏朵……不就是去年春晚上陈佩斯穿的那件羽绒服的牌子吗?咋今年又出春装了?”
小梅一听母亲这话,立刻放下筷子,连嘴里的饭都顾不上咽,含糊不清地说:
“妈!您是不懂夏朵现在有多火!他们的衣服根本抢不到!上个月我们车间李姐的男朋友,为了给李姐买一件夏朵的春装新款,在西单商场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结果轮到他了,最抢手的那几款早就被人抢光了,最后只买了一件男款回去,气得李姐三天没理他!”
父亲端着饭碗,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就是个做衣服的厂子吗?怎么弄得跟抢金条似的?”
“爸,您不懂!”小梅咽下嘴里的饭,目光又转向电视机,“夏朵现在可不止做羽绒服了。今年出了春装,男款是陈佩斯和朱时茂拍的广告――就是刚才你们看到那个。女款……”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好奇和期待:“也不知道今年的夏朵女装长什么样……要是有刚才陈佩斯穿的那件夹克的女款就好了……”
结果话还没说完――
电视机里的广告画面就从刚才陈佩斯朱时茂的春装广告切出来了,屏幕先是暗了下来,紧接着――
一段旋律,从电视机的小喇叭里流淌出来。
那节奏感极强的电吉他扫弦声,那清脆有力的鼓点,那带着微微沙哑和电流感的独特嗓音――《东京之夜》的前奏!
小梅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手里攥着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这、这歌声……”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电视。
画面缓缓亮起。
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站在一片明亮的春光里,出现在画面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