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那滴在她眼眶里转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上,落在她这几个月来所有不眠之夜的终点上。
而此刻,舞台上――
张蔷举着话筒,听着那两万人的欢呼声像浪一样拍打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迎着那束追光灯,开口唱出了今晚的第一个音符。
“东京之夜――灯光闪烁――”
那声音透过舞台两侧巨大的音箱,在整座体育馆中炸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奇异的安静,两万人像是被同一根弦牵住了心神,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尖叫和欢呼,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舞台中央那个穿着红衣的姑娘身上,所有的耳朵都被那个带着微微沙哑和电流感的嗓音牢牢勾住了。
张蔷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中回荡开来,像是夜色中燃起的第一簇篝火,温暖而明亮,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我的心中――有一团火――”
她唱到第二句时,声音比第一句更稳了一些。那束追光灯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在舞台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域。她微微闭上眼,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话筒离嘴唇的距离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有力。
前奏过去,进入副歌。
“东京之夜……夜色多美丽……”
就在这一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忽然传来一个跟着哼唱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像是某个观众情不自禁地跟着旋律哼出了一句,又像是一片沉寂的湖面上,落下了一滴水。
然而那滴水落下之后,涟漪便再也止不住了。
第二个声音跟了上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像是被某种无声的电流传递着,那旋律从一排传到另一排,从一个看台传到另一个看台,像一场无声的雪崩,迅速蔓延到整座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到副歌的第二遍重复时,两万人,几乎同时在唱。
“东京之夜……灯光闪烁……我的心中……有一团火……”
那不再是张蔷一个人的歌声。
那是两万人的声音――两万颗年轻的心脏同时跳动的节奏――汇成一股巨大而温暖的和声,在体育馆巨大的穹顶下来回荡漾。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却像是一片即将席卷一切的潮水,一层一层地堆叠、推涌、升腾,最终化作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仿佛要把整座体育馆的屋顶都掀翻。
坐在第一排的叶子灵,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是谁――她双手合在嘴边,跟着那两万人一起唱,嗓子都唱哑了也不在乎。她身旁的小夏虽然没有像她那样放声高歌,但嘴唇也在轻轻翕动着,跟着旋律无声地哼唱。
而在看台的某个角落,几个从天津赶来的青年工人,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用最大的声音跟着舞台上的张蔷一起唱着。他们身旁的观众也被感染了,纷纷站起身,加入到那一片歌唱的浪潮之中。
张家栋坐在前排的位置上。
他没有跟着唱,也没有像周围的人那样激动地挥舞手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仰,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片被歌声填满的环形看台――那两万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那无数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那随着旋律轻轻摇摆的无数身影。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在几十年后,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那些巨星的演唱会现场。几万人的体育场,灯光璀璨,荧光棒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所有人齐声高唱同一首歌,声浪震天,场面宏大得令人窒息。
而此刻,他环顾四周。
没有荧光棒,没有大屏幕,没有烟花也没有激光灯。只有两万人,坐在深蓝色的座椅上,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用他们的嗓子――跟着舞台上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姑娘一起唱歌。
这画面,简陋得近乎朴素。
可在张家栋眼里,它和几十年后那些几万人的巨星演唱会,没有任何区别。
不,甚至更加动人。
因为他知道这是1985年,在中国,在北京,在工人体育馆里,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站在一个原本差点被废弃的舞台上,对着两万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观众,唱出了她的第一首歌。
没有华丽的舞台效果,没有复杂的编曲,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只有一个人,一支话筒,一首歌,和一屋子愿意为她而来的人。
这在1985年的中国,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张家栋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历经了千帆之后才有的满足和感慨。
他想起了自己刚重生回来的那个清晨,骑着三轮车,在青岛的街道上卖冰棍,口袋里装着几个钢g儿,脑子里装着一个庞大的、几乎没有人相信的计划。
他想起了那辆装满羽绒服的解放牌卡车,想起了在冰天雪地里那个叫春华的小镇,想起了自己在去北京的火车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心里反复掂量的那些话。
他想起了那个在上海寒冷傍晚、站在招待所房间里茫然无措地问他“你真的听过我的歌吗”的姑娘。
而此刻,那个姑娘正站在两万人面前,唱着歌。
而这两万人,正在和她一起唱。
张家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终于在此刻,彻底消散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