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栋并没有急于接何主任的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向舞台上那个正在调整话筒架的红色身影。
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未来会走到哪一步的人。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些只有他自己记得的画面。
那是上一世的1986年，美国《时代周刊》周刊的封面，一个穿着红色外套、扎着马尾的亚洲姑娘，笑容灿烂地出现在全球数百万读者面前。那期封面下方的标题写着：“中国最受欢迎的女歌手”。
她是那个时代唯一一个登上《时代周刊》的中国歌手。
她的磁带销量，在那个唱片工业尚未成型的年代，突破了惊人的两千万盒。这个数字放到任何一个国家的流行音乐史上，都是一个令人瞠目的奇迹。
她的歌声从北京传到上海，从上海传到广州，从广州传到边疆――没有互联网，没有社交媒体，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靠的只有一盒盒翻录的磁带和人与人之间的口口相传。那些磁带在无数台燕舞牌收录机里转动，在工厂的食堂里、在学校的宿舍里、在胡同深处的大杂院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
而此刻――张家栋望向舞台上那个正在调音的姑娘――此刻的她，才刚刚站上第一座真正属于她的舞台。那部辉煌的乐章，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缓缓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束追光灯下。
舞台上，张蔷已经重新调好了话筒架的高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对着乐队的方向坚定地点了点头。
鼓手举起了鼓棒，在空中停顿了一拍，然后猛地落下。
“咚――咚咚――咚――”
第二首歌的前奏，随之响起。那旋律比《东京之夜》更加明快跳跃，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跟着摇摆的节奏――是《害羞的女孩》。
台下的观众刚刚还沉浸在张蔷那番真挚的讲话中，不少人还在偷偷抹眼泪，可那前奏一响，所有人的情绪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刚才还红着的眼眶，此刻已经弯成了月牙，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了笑意。
那是一种被快乐击中的表情。
张蔷握着话筒，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唱道：
“我是个害羞的女孩――”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俏皮而明亮的活力，像是一阵穿过夏日梧桐叶的风，带着阳光和笑声的气息，瞬间传遍了整座体育馆。
台下立刻响起了会心的笑声和掌声。不少年轻的姑娘跟着旋律轻轻摇摆着身体，嘴里也跟着哼唱起来――那节奏太容易上口了，旋律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钻进耳朵就不肯出来。
第二遍副歌的时候，全场已经又一次形成了一片温暖的合唱。那两万人的声音，比第一首歌时更加放松、更加自然――他们不再只是单纯地围观一个歌手唱歌，而是像一群老朋友围在一起，一起唱着一首大家都喜欢的歌。
张家栋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两万人的合唱声在穹顶下回荡，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何主任说了一句：“何主任，您请来的那两位嘉宾……准备得怎么样了？”
何主任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他伸手整了整自己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口，目光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也压低声音回道：
“张厂长，您就放心吧，为了今天的演出，我这两位神秘嘉宾，在香港排练准备了整整一个多月。曲目、走位、和声配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了好几遍，就等着今天这个舞台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只有策划者才有的、得意而期待的光芒：“今晚这场演唱会，可不只是张蔷同志一个人的舞台――我保证，等会儿到了该他们出场的时候，全场两万人，绝对会彻底沸腾。”
张家栋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那个正在跳跃歌唱的红色身影。
他的心里，也开始无比期待那个画面了――当那两个来自香港的重量级人物，突然出现在这座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上时，台下的这两万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舞台上，张蔷的第二首歌《害羞的女孩》临近尾声。她将最后一个高音稳稳地收住，尾音在体育馆的穹顶下轻轻盘旋了几秒，然后被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吞没。
台下的观众们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接力赛，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不少人还在跟着最后那段旋律轻轻哼着，意犹未尽。
前排座位上，叶子灵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使劲儿鼓着掌，嘴里一边喊着一边转过头来，冲着张家栋喊道：“姐夫！你太厉害了！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发现张蔷的啊？怎么就能想到把她请来工体开这场演唱会的？”
坐在她旁边的琪琪也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着亮光：“是啊哥！你都不知道，我们学校里好多同学都在打听，到底是谁这么有魄力，能在一个能坐两万人的体育馆里给张蔷开演唱会。我跟他们说那是我哥，他们都不信！”
一旁的周晓萍更是激动得不行，凑过来插话道：“张大哥！您不仅发现了张蔷，还张罗起这么大一个舞台――从青岛到北京，从做服装到办演唱会，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您简直是我的偶像！”
叶子灵立刻接话：“对对对！我姐夫就是这么厉害！你是不知道，他去上海找张蔷的时候，张蔷刚被四家出版社拒绝了，正坐在招待所里发愁呢，结果我姐夫一去，一番话就把她说动了！那叫什么来着……慧眼识珠！”
三人你一我一语，把张家栋围在中间，活像一群追着偶像要签名的小歌迷。
张家栋被她们这一顿猛夸，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他摸了摸后脑勺，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再这么夸下去，我这脸可要挂不住了，我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对的人，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