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螺丝刀拧动的清脆声响、金属盖板被掀开的钝响,以及偶尔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嗯……”或“啧……”的沉吟声。
那些坐在包装箱上的顾客们,端着茶杯,目光紧紧盯着刘师傅的一举一动。张瑞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沉静,面色如常――但他的心,却比任何人都悬得更高。
第一台冰箱的后盖被拆开了。刘师傅戴上老花镜,凑近压缩机附近的管路,用手电筒照了照,又用万用表测了几个接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拆下一台。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每拆一台,刘师傅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张瑞站在一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他好几次想开口问,又硬生生忍住了――他知道,这时候打扰刘师傅,只会耽误时间。
直到第五台冰箱的后盖也被拆开,刘师傅直起身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张瑞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刘师傅――怎么样?”
刘师傅转过身来,看着张瑞,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厂长……确实是有问题。”
这话一出口,那些坐在包装箱上的顾客们立刻炸了锅。
“听见没有!他们自己人都承认有问题了!”
“我就说嘛!什么德国引进的生产线,全是骗人的!”
“赔钱!必须赔钱!”
那个骑着三轮车送冰箱来的中年汉子更是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茶水溅了一地:“你们厂长刚才在门口怎么说的?‘一个一个解决’!现在你倒是解决啊!”
张瑞没有理会身后的喧闹,他盯着刘师傅的眼睛,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急切:“什么问题?是压缩机坏了?”
“不是压缩机。”刘师傅摇了摇头,蹲下身,指着其中一台冰箱内壁后方那一排细密的铜管,“厂长,您看这儿――压缩机的确是咱们从德国进口的原装件,我检查了好几台,压缩机都没问题,运转正常。问题出在制冷用的铜管上。”
他拿起一把小螺丝刀,轻轻敲了敲那根铜管,发出一种沉闷而非清脆的声响:“您听这个声――管壁太薄了,材质也不行。不是纯铜,杂质含量高,而且壁厚不均匀。制冷剂在里面循环的时候,薄的地方承受不住压力,就出现了微小的裂纹――制冷剂一漏,冰箱自然就不制冷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铜管的质量,是咱们国内配套厂生产的。不是进口件。”
这话一出,整个库房里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猛地炸开了。
“铜管质量不行?那就是你们厂自己的问题了!”
“什么德国生产线,原来是在关键零件上偷工减料了!”
“八百多块钱买回来一台漏气的冰箱――你们厂还有没有良心!”
“退钱!今天不退钱,我们就不走了!”
顾客们纷纷站起来,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指着张瑞的鼻子,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情绪一声比一声激动。那个摔了搪瓷缸子的中年汉子更是冲到张瑞面前,唾沫星子差点溅到他脸上:
“你听见没有?你们自己人说的,是铜管质量不行!不是压缩机的问题!那就是你们厂用的配件有问题!你说,这事你怎么办!”
张瑞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后退一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同志,这件事,我张瑞今天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然而,他这话一出,非但没有平息众人的怒火,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交代?你怎么交代?”
“说得好听!你们厂今天能坑我们,明天就能继续坑别的消费者!八百多块钱的东西,用了三天就坏了,这叫什么事!”
“对!你们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去工商局告你们!去报社曝光!”
“让全青岛的人都知道,你们电冰箱总厂卖的是什么破烂货!”
顾客们越说越激动,有几个已经撸起袖子往张瑞面前逼了过来。小王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想上前拦又不敢拦,急得直冒冷汗。
张瑞眼看着群情激奋,局面快要压不住了。
他当机立断,猛地转过身,朝库房深处那排码放整齐的、还没来得及发货的新冰箱大步走去,同时扬声喊道:
“小王!叫上库房的人,把剩下的冰箱,全都拆开!”
“啊?全、全拆开?”小王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全拆开!”张瑞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所有没发出去的冰箱,一台不落,全部拆开后盖,检查制冷铜管!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