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田老根的袖子,对着他耳朵大声喊:“田哥,那是咱们的飞机。咱们的。”
田老根把那只还能听见的右耳往林小毛的方向侧了侧,用力点了下头,伸手摸了摸林小毛的脑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林小毛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仰头继续看着天上那道越来越远的银色轨迹。
冯璋骑在他那匹灰马上,左臂还吊在胸前,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想起刚才绣娘说“因为这是新中国的坦克”时,他还觉得这句话太遥远了。
现在他看着天上那架战机――那是新中国的飞机,由新中国的飞行员驾驶着,从他的阵地上空飞过去,去炸鬼子的下一个指挥部。
他忽然觉得“新中国”这三个字不遥远了。
“那是咱们的飞机。”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绣娘长官说,新中国的好东西正往这儿不停地带――天上那个,就是新中国的飞机。咱们的飞机。”
老赵坐在弹药箱上,黑漆漆的眼眶对着天空的方向。他看不见那架飞机,但他能听见――能听见引擎的轰鸣从云层之上压下来,沉稳而有力,像远雷在天边滚动。
“那是咱们的飞机。”他的声音很轻,“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听得见。那声儿,和鬼子的飞机不一样。鬼子的飞机是突突突的,像破了洞的风箱。咱们的飞机是沉的,稳的,像打雷之前的地震。
石柱子坐在他旁边,没有双腿的身体撑着弹药箱边缘,上半身挺得笔直。
他从歼十六第一次通场时就一直盯着天上,盯到现在眼泪从眼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老赵,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那飞机,飞得真高。咱们的人在天上,鬼子在地上,该他们挨炸了。”
陈大山把手里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挺直腰板,把骑兵连的军刀从马鞍侧拔出来,刀尖朝天,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骑兵连――敬礼――!”
他的嗓门大得整片阵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十把军刀同时出鞘,刀尖朝天,刀刃在夕阳下反着金色的光,在夕阳下投下几十道长长的影子。
歼十六在夕阳里转完了最后一圈。机翼微微倾斜,金色的光从机身上滑过去镀在两台涡扇发动机的喷口上。
林云把操纵杆往怀中带了一度,机头抬起,战机开始爬升。
边云在后舱里低头看着火控面板上那块显示地面图像的副屏?
他看见刘行阵地上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人影排成了整齐的队列,看见几十把军刀同时举起指向天空,看见那个断了腿还趴在战壕边缘的身影举起了一只缠满绷带的手,看见老赵对着天空的方向微微侧过了头,看见石柱子仰起的脸上有两道被夕阳照得发亮的泪痕。
他把手从火控手柄上移开,在膝盖上轻轻握成拳。
“他们在地面,我们才能在上面。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没有1937年的他们,就没有2025年的歼十六。”他的声音很轻,只够前舱的林云听见。
林云没有回头。她把节流阀又往前推了半格,战机加速向上爬升,穿过被炮火烧成铁锈色的云层。
她的右手从节流阀上移开,在座舱盖玻璃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正对着地面上那群还在挥手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