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压下来之后,整个常州城彻底变成了一口烧红的熔炉。
外城阵地崩得太快,二十三师师部一锅端,指挥体系直接连根被拔,城里的守军彻底成了无头苍蝇。
但有一点没变――没人跑路。
打散的兵、落单的班、负伤的老兵、补进来的杂牌新兵,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有上级,谁也没有命令。
可只要看见穿同样军装的人,自动凑成一队。
看见巷口有鬼子,自动架枪、自动卡位、自动拼命。
城破归城破,军心崩归军心崩,这些打了半个月血战的老兵,早就打麻木了,也打硬了骨头。
日军原本以为攻破外城、炸掉师部之后,剩下的就是顺风清场,顶多两个小时就能彻底控制全城。
真正打起来他们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巷战这东西,最不讲优势,最不讲装备。
大炮进不来,重炮展不开,飞机不敢低空轰炸,怕炸到自己入城的部队。
日军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弹药足、建制完整。
国军唯一的优势,就是熟地形、敢拼命、不退。
天黑之后,城内的厮杀直接进入白热化。
日军以小队为单位,十几个人一组,配轻机枪、掷弹筒、手雷,一条街一条街推进。
标准的教科书式打法,先丢手雷清死角,机枪压窗口,步兵贴墙推进,遇房清房,遇屋清屋。
稳、快、狠。
可他们进来之后才发现,常州城的每一片废墟里,都藏着活人。
残墙后面有人。
倒塌的房梁底下有人。
下水道出口有人。
半塌的二楼暗角有人。
最恐怖的是,国军根本不跟你正面打。
你不露头,我不动。
你小队靠近巷口三米,突然一梭子机枪从死角打出来,贴脸扫射。
你准备反击,人已经撤进废墟换位置了。
你追过去,侧面又是手榴弹飞过来。
打完就跑,跑了再打,不恋战、不硬拼、不僵持。
全是半个月血战活下来的老兵,个个精得像鬼。
鬼子正规战术,在这种烂巷战里,直接废掉一半。
短短半个时辰,日军入城的先头小队,接连在三条街巷吃了暗亏。
死得莫名其妙,连敌人影子都没看清,人就倒在了血泊里。
前线日军指挥官彻底被打恼火了。
原本轻轻松松的破城之战,硬生生打成了泥潭。
既然清不干净,那就不再节约弹药。
日军立刻改换打法。
不再单兵突进,不再小队摸点。
直接巷口架掷弹筒,凡是有房屋、有残墙、有遮挡的位置,先一轮手雷洗地。
炸平为止。
但凡怀疑藏人的死角,一律火力覆盖。
一轮炸完,再上人推进。
这种打法粗暴至极,也残酷至极。
轰隆声接连不断,整座城内火光此起彼伏,一栋栋残存的民居、店铺、民宅,被硬生生炸成碎土烂石。
碎石飞溅,尘土遮月,整条街道面目全非。
躲在废墟里的国军士兵,瞬间死伤一片。
有的士兵刚架好枪位,头顶墙体直接被炸塌,整个人直接埋进碎石堆里。
有的小队刚换好位置,一轮掷弹筒覆盖过来,根本没地方躲。
巷战最绝望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能阴人,人家也能无脑炸你。
守军没有重武器,没有反击火力,没有支援,没有补给。
唯一能做的,就是扛炸、躲闪、换位置、继续杀。
一波轰炸结束,日军步兵再次压上街道。
残活着的国军,从碎石缝里爬出来,满脸灰土、口鼻流血,哪怕手臂炸伤、腿被碎石砸穿,只要还能动,就继续扣扳机。
一条大街,反复炸、反复清、反复夺。
日军推进十米,国军反扑抢回五米。
日军再推进十五米,国军死守残墙不退半步。
每一米路面,都是血泡出来的。
打到深夜,城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建筑了。
放眼望去,全城皆是断壁残垣,所有窗户炸烂、所有门头塌平、所有街道堆满瓦砾。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枪声、爆炸声、临死的嘶吼、伤员压抑的痛哼。
最煎熬的是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