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到村中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小院时,院门口隐隐飘着药味。狄申刚一进去,便见里面竟收拾得颇为干净,几张木榻分开摆着,病人各卧其上,几个年轻女子在旁照看,有人煎药,有人换水,有人低声询问病情,竟丝毫不见寻常乡间病坊的脏乱。
更叫狄申意外的是,那几个照看病人的女子,脸上都系着一块白布。
那白布裁得整整齐齐,自鼻梁下覆到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颇为古怪。
狄申看了两眼,终于忍不住问道:“她们脸上所系何物?”
林昭道:“面巾。”
“面巾?”
“嗯。”林昭点头,“照看病患时遮住口鼻,多少能挡些秽气,也免得病气过人。”
狄申闻,脚步顿时一停。
正说着,里间帘子一掀,一名年轻女子自内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色布衣,衣饰极简,发间也并无多余钗环,面容算不上如何惊艳,却极清秀干净。最要紧的是,她神色太静,静得像一碗刚收了沸的药汤,瞧着平平,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分量。
她出来时,先看了眼林昭,又看了眼狄申,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刚换过药,里头那位烧已经退了些。”
林昭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狄申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间难免多了两分诧异。
边地村中,女子抛头露面本就少见,更遑论这样大大方方在医馆中主事的。
还未待他开口,周厚德已从后头赶了上来,忙赔笑道:“回县尊,这位便是陈素陈姑娘。村里这间医馆,如今多半都是她在看顾。前些日子村里受伤的、染病的,不少都叫她救回来了。村中人私下里感她的恩,都叫她一声‘素衣观音’。”
“素衣观音?”狄申轻轻重复了一遍,倒真有些意外。
周厚德忙道:“是,乡下人没什么见识,叫得土了些,可心里是真敬她。要不是陈姑娘,这阵子村里怕还得多折进去不少人。”
狄申听罢,再看向陈素时,眼神便已与先前不同。
陈素却像没听见“素衣观音”四个字一般,只平静道:“救人本就是该做的事,称不上什么观音。”
这话说得平,却并不谦卑,反倒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狄申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陈姑娘能在边村做到这一步,已很不易。”
陈素只道:“人手还不够,药也不够,能做的其实有限。”
这句一出口,狄申不由又看了她一眼。
寻常女子若得官面一句称赞,多半要么惶恐,要么受宠若惊,她却全不接那些虚话,张口便是人手与药材,倒像眼里只看得见事情本身。
狄申心中暗暗记下,也不再多说,只随着林昭继续往前走。
他原本只是来看看那几个“有些意思”的年轻人,可这一日走下来,看到的东西却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乡勇、手弩、医馆、面巾、陈素……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看似寻常,可一旦合在一处,便已不再寻常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清河村这段时日,倒真是变了不少。”
林昭道:“人总得想法子活。”
狄申看着他,忽然道:“听周里正说,你们明日还要出村?”
林昭点头:“去一趟秦州。”
“做什么?”
“卖马。”
狄申眉头微皱:“为何舍近求远?陇城寨便能收马,纵然价格低些,终究稳妥,少了许多风险。”
林昭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他原先还只当慕恩低价买马,是边寨自己的盘算。如今听狄申这口气,却已听出几分别的意思来。
看来,这事并非慕恩一人所为,至少县里是知情的。
林昭并未把这话点破,只平静道:“卖给寨中,确实稳。可我们眼下缺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既如此,自然只能往价高处去。”
狄申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夕阳这时已渐渐落了下去,天边余晖斜照在村中屋舍与打谷场上,也照在两人之间。
过了片刻,狄申才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
狄申这一句“也是”落下后,便没再继续追问卖马之事。
这时,院外忽有脚步声传来。
王浩川从另一头快步走进院中,手里还拿着本书,显然是刚听人说狄申来了,连书都没来得及放下,便赶了过来。待一进门,见林昭身边果然站着那位前日在茶楼中与自己长谈的狄申,先是一怔,随即忙上前拱手道:“学生见过狄大人。”
狄申转头看见他,脸上倒露出几分笑意。
“文翰来了。”
这一声“文翰”出口,林昭眉梢都轻轻动了一下,侧头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脸皮再厚,这会儿也不由有些发热,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前日承蒙大人指点,学生受益良多。”
狄申看了看他手里的书,道:“我倒当你回村后会先忙着说椅子生意,没想到还真抱着书不放。”
王浩川苦笑了一下:“椅子生意是眼前事,书却是后头事。总不能顾了前头,便把后头丢了。”
狄申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倒还记得自己要走哪条路。”
林昭在一旁看着,也不多话,只道:“天色不早了。狄大人既已在村中走了半日,若不嫌简陋,便先在村里用顿便饭再走吧。”
狄申本想推辞,可抬头看了看天色,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叨扰了。”
饭自然谈不上丰盛,不过是村中现成的家常饭食。
周厚德在旁小心作陪,连大气都不敢多喘;王浩川则坐得比平日都端正,偶尔回上两句,心里却始终提着;林昭神情一如平常,陈素也坐在席侧,话极少。
狄申见陈素一个女子竟然也能在宴请中上席,而周围的人全无异议,心里暗暗称奇。便对她开口道:
“白日里看医馆,竟是陈姑娘在主事,倒叫我意外。不知你这一身医术,是跟何人学的?”
陈素怔了一下,想了下一下恭敬答道:“回县尊,我不过懂些治伤配药的粗浅门道,多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算不得什么大医传承。”狄申见她如此,反倒更觉有趣,也不再打趣,只点头道:“谦逊且不居功,亦是难得。”
待用过饭后,天色已开始发暗。
狄申起身欲走,周厚德与林昭几人自是一路送到村口。
走到村口时,狄申停下脚步,先看了林昭一眼,又将目光落到王浩川身上。
“文翰。”
王浩川忙上前一步:“学生在。”
狄申道:“前日我与你说过的话,你心里想来已有数了。“你若真有意下场,待诸事理顺后,来县里见我,我再与你细说。”这话一出,王浩川眼神顿时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道:“是。”
狄申又看向林昭。
相比对王浩川说话时的温和,此刻他看林昭的目光里,显然多了几分审视与认真。
“林昭。”
“在。”
“清河村能在短短时日内有今日这般模样,你居功不小。”狄申缓缓道,“只是边地不是一村之地,朝廷也不是一处村寨。你既看得远,往后便该更知分寸。”
林昭神色恭敬,拱手道:“大人教诲,林昭记住了。”
狄申见状,反倒像更满意了几分,转而道:“你们明日去秦州卖马,我不拦你。但路上务必小心,莫为了几匹马,把人折进去。”
“是。”林昭应道。
狄申最后又看了一眼清河村的夜色。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与随从们上马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