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了一下,凑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道:
“哥,我们这么喊,药骨勒会不会狗急跳墙,真把铁山宰了?”
林昭盯着前头那片明显乱了的山匪,眼底冷得发亮。
“所以才要喊。”
谢长风一怔。
林昭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一字字剖开局面:
“先前铁山关在后山,生死都只在药骨勒几个人嘴里。”
“可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现在全寨都知道,大当家还活着,官兵是来救他的。”
“他若这时候死了,盘牙山上下第一笔血债,都会算到药骨勒头上。”
谢长风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
林昭看着前头那些已经开始彼此惊疑的山匪,声音更冷了一分:
“我要的,就是把铁山从后山拖到前山来。”
前寨夜风卷着血腥气呼啸而过。
而就在这片骤乱骤停的气氛里,前寨中部的营房区西侧,忽然慢慢稳了下来。
那一片本来也是火把乱晃、人影乱窜,可乱了一阵后,却有一股人马从几排木屋之间迅速收拢,竟硬生生列出了队形。刀枪在火光里泛着寒光,人头密压压一片,足有数百号人,站得极稳,却并未立刻扑上来。
林昭一眼便看见了。
他眯了眯眼,没有下令放箭。
因为那队人虽然集结完毕,却没有趁乱冲杀,只是横在营房区西侧,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隔着前寨空地与官军遥遥对峙。
片刻后,那堵“墙”忽然分开一线。
一个彪形大汉提着刀,大步走了出来。
这汉子生得又高又壮,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左颊还拖着一道老长刀疤,半边敞开的皮袄底下,胸口和胳膊尽是旧伤。一口厚背鬼头刀被他拎在手里,刀尖拖地,走动间在地上擦出一串刺耳轻响。
正是盘牙山三当家,鲁黑虎。
这人一出来,西侧那几百号山匪便像忽然有了主心骨,原本乱晃的阵脚立刻又稳住了几分。
鲁黑虎并未再往前走,只在双方弩箭勉强够得着的边上停住,眯起一双豹子似的眼,死死盯住了林昭。
火把照着他那张横肉交错的脸,凶气逼人。
他张口便吼,声音大得像打雷:
“你们是哪路官军?!”
这一嗓子震得前寨木墙都像嗡了一下。
谢长风横刀便要上前,却被林昭抬手拦住。
鲁黑虎眼珠子通红,往前一指,声音更炸:
“深更半夜,炸我寨门,杀我弟兄,还敢喊营救铁山?!”
“我大哥明明就在山里!”
“你们救个什么?!”
这几句话一出,他身后那几百号山匪也跟着躁了起来。
“对!救个什么?!”
“铁山爷不是一直在山里吗?!”
“官军拿我们当傻子耍?!”
“黑虎哥,跟他们干了!”
有人大骂,有人怒吼,可也有人只是攥紧了刀,眼神惊疑不定,并未真往前冲。
林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个鲁黑虎,未必全信药骨勒。
可也绝不会光凭一句“营救铁山”,就立刻给他让路。
这不是个莽到没脑子的货色。
林昭盯着那张横肉交错的脸,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黄文涛先前交代过,盘牙山三当家鲁黑虎,是铁山的铁杆兄弟,平日最服铁山,却和药骨勒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此人粗莽归粗莽,却不是瞎子。今夜前寨打成这样,他若还肯站出来问这一句,就说明他心里本来就有疑。
想到这里,林昭忽然往前踏了一步,提气开声,声如炸雷:
“对面的,可是三当家鲁黑虎?!”
这一嗓子远远荡开,连前寨里那些乱哄哄的叫骂声都被压下去几分。
鲁黑虎眼皮猛地一跳,死死盯住林昭,没有立刻接话。
林昭却根本不给他缓神的机会,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直砸了过去:
“我问你――你有多久没和铁山大当家坐下来,好好喝酒吃饭了?!”
“如今这盘牙山,是不是已经全由药骨勒做主?!”
“你们口口声声说铁山还在山里,那他人呢?!”
“为何今夜前寨都打成这样了,他还不出来?!”
“告诉你――”
林昭陡然抬手,弩尖直指后山,声震前寨:
“药骨勒囚禁了铁山!”
这最后一句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前寨之中。
鲁黑虎身后的几百号山匪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囚禁?!”
“放他娘的屁!”
“可……铁山爷确实很久没露面了……”
“药爷不是说大当家在养伤吗?”
“养什么伤能养这么久?!”
叫骂声、质疑声、低低议论声,一下全翻了起来。原本被鲁黑虎勉强压住的队形,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鲁黑虎握着鬼头刀的手青筋暴起,喉头滚了两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因为林昭这一句,正正捅在了他心窝子上。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见过铁山。
可每回问到药骨勒那边,得到的答复永远只有一句:大当家伤势未愈,不见外人。
一次两次还罢了,拖到如今,连他这个三当家都见不着人,心里早就埋了刺。
林昭盯着鲁黑虎脸上的神情变化,正欲再开口,山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甲叶碰撞之声由远及近,直往前寨卷了上来。
紧接着,一大片官军人影自寨门外鱼贯而入。
秦红缨到了。
她当先冲进寨门,身后两百六十名厢军精锐如潮水般涌进前寨,迅速接替门口、木墙、塔楼和两侧掩体,把刚刚咬下来的前寨口子彻底撑实。
官军阵势一厚,前寨里的气势顿时又是一变。
秦红缨一眼便看见了前头对峙的双方,也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林昭,当即提刀高喝:
“林监押!”
“官军全部上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