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把文章双手奉上,规规矩矩立在书案前,微微低着头,等着莫怀渊批示。
书房里很静。
窗外日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头那只青瓷笔洗上,映得一汪清水微微发亮。案边堆着几册经义札记,旁边一只旧铜香炉里,细细一缕青烟正往上飘。书房不大,陈设也不奢华,只是处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经年书卷熏出来的清气。
莫怀渊坐在案后,没立刻去看文章。
他先看了王浩川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很沉稳,像是能一层层看进人心里去。
王浩川站得越发规矩,心里却还残留着方才在鱼池边那一瞬的余波,忍不住暗暗吸了口气,强行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神重新按了下去。
老头没开口,他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莫怀渊抬了抬下巴。
“坐。”
王浩川一怔,下意识道:
“学生不敢。”
莫怀渊神色淡淡。
“叫你坐,你便坐。”
王浩川这才应了声“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在下首一张圈椅上坐下。只是坐也只敢坐半边,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手自然垂在膝上,规矩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莫怀渊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他伸手把那篇《边地士子守心论》拿起来,像是随意翻了翻,却仍旧没有细看。翻过两页后,他忽然将文章放回案上,抬眼看向王浩川。
“你们,到底从何处而来?”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王浩川心里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抬起头,望向莫怀渊。
“……你们?”
莫怀渊看着他,声音平缓,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你们。”
“你,林昭,谢长风,马振邦,陈素。”
“你们从何而来?”
最后一句说完,老人目光便停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王浩川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像被人突然掀了桌子,轰的一下乱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
坏了。
这老头比自己想的还难对付。
之前狄申问过,他们只用“极西之地”四个字便含糊过去了。那时候身份低,事情小,对方不过顺嘴一问,也懒得真往深里刨。可莫怀渊不一样,这老头问的根本不是“你是哪里人”,而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过不去了。
王浩川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他们做平民、做小吏,身份模糊一点没关系,反正没人真拿他们当回事。可从现在开始不行了。林昭已经开始往上走了,自己也进了州学,往后不管是入官、进军,还是接触更高层级的人,这个口子都必须堵上。
而且得堵得严严实实。
要不然以后迟早得炸。
他心里这一转,反倒慢慢稳了下来。
行。
既然今天躲不过去,那就从今天开始,给他们五个人编一个明明白白、逻辑闭环、以后能反复拿出来用的身份。
想到这里,王浩川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较劲的情绪。
自己堂堂国防科技大学情报学硕士,连宋朝一个老头都骗不过去,那也太失败了。
林昭那边是陆军特种作战学院指挥学硕士,马振邦是工程博士,陈素是军医大的,谢长风只是高中毕业虽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可真到了这种编背景、做身份、圆口径的时候,这活显然只能自己来。
这就是专业对口,所以,老头,你听我给你编。
他刚刚在心里把这句话过完,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莫怀渊却先一步悠悠说道:
“若你们只是寻常百姓,或只是做个胥吏、小官,来处如何,倒也未必有人深究。”
“可若想往高处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便必须清清白白。”
“想蒙混过去,是不可能的。”
王浩川听到这里,反而彻底冷静了。
他看着莫怀渊,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朝老人郑重其事拱手一礼。
“学生明白。”
“既然教授问了,学生便不敢再以含混之词相对。”
莫怀渊“嗯”了一声。
“说。”
王浩川站在那里,面色平稳,脑子里却是现代世界地图、欧亚迁徙路线、古代商路脉络、文明传播逻辑一通乱闪,最后硬生生压成了一套宋朝老儒生能听懂、也最容易吞下去的话。
开口时,语气已经沉稳了下来:
“学生等,并非中国州县土生之民,却实是汉家苗裔。”
莫怀渊神色未动,只淡淡问:
“何解?”
王浩川道:
“学生等先世,本因中古离乱,离中国而西徙。其后数代流转,渐至极西海外,于一处大岛及附近港埠聚居下来。其地已在大食以西,更西则海,故中土史籍多不能详载。”
莫怀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浩川继续道:
“我等祖上虽久居异域,却一直不敢忘本。姓氏未改,文字未废,祭祀婚丧之礼,也仍守汉家旧俗。只是身在海外,终究与中国州县不同,久而久之,自成聚落而已。”
书房里安静得很。
王浩川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心里却还在高速运转,不断检查这套说法有没有硬伤。
目前为止,还行。
够模糊,够大,也够真。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落到某个具体坐标上。
莫怀渊看着他,缓缓道:
“既已在海外聚居数代,又为何东归?”
王浩川心里一松。
这个问题好答。
他低了低头,声音也压下去几分:
“后来彼处遭强邻侵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