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沅提着裙角进了门,脸上还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亮意,结果话音刚落,便看见书房里竟还站着个人,脚步顿时一收。
王浩川也愣了一下。
四目一对,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
鱼池边那个浅青衫子的少女。
回廊下那个看她看得一时忘了挪步的生员。
莫清沅脸上那点自然轻快的神色顿时乱了一下,耳根都像微微热了,几乎是下意识便要往后退。
“我……我不知道爹爹这里还有人。”
莫怀渊抬了抬眼,淡淡道:
“既来了,便留下。”
说着,他又看向王浩川,嘴角竟似有若无地带了一点笑意。
“文瀚也不必急着走。”
“你既说自己自极西而来,便与我们说说那边的风土见闻,也让我的沅儿长长见识。”
王浩川:“……”
他表面仍旧一派恭谨,心里却差点没绷住。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老头是故意的。方才那番“归宋遗民”的说辞,老头未必全信,但也未必全不信。如今把女儿叫进来,表面是“长长见识”,实则是要借小姑娘的天真好奇,再探一探他这故事的虚实深浅。
好。
很好。
刚骗完老的,现在接着骗小的。。
他脸上神色依旧恭谨,朝莫怀渊拱手道:
“学生遵命。”
又转向莫清沅,略一欠身:
“只是学生所,多是幼时听长辈闲谈,或从残破旧册中看来的零碎记载。若有疏漏荒谬之处,还望莫小娘子与教授海涵。”
莫清沅忙还了一礼,声音轻轻软软,眼睛亮亮晶晶:
“王公子请讲,清沅洗耳恭听。”
她在父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双杏眼瞪得大大地看着王浩川,满是好奇。
王浩川清了清嗓子,开始“编”。
“学生祖辈所居的‘月湾’之地,已在大食以西万里之遥。那地方与我大宋全然不同,单是这昼夜长短,便差异极大。”
他顿了顿,见莫清沅果然露出好奇神色,才继续道:
“在我大宋,夏日昼长,冬日昼短,但大抵相差不过两个时辰。可在那极西之地,越往北走,夏日白昼便越长,冬日黑夜便越长。到了最北处,竟有半年全是白昼,半年全是黑夜。”
“半年白日?半年黑夜?”莫清沅掩口轻呼,“那……那里的人如何过日子?”
“正是如此。”王浩川点头,“学生初闻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才想明白,这与我大宋东西气候不同是一个道理――秦州与杭州,同在一国,冬日杭州尚暖,秦州已寒;夏日杭州湿热,秦州干爽。地有南北,气候便异;地至极北,昼夜自然也就大异了。”
这个解释浅显易懂,莫清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莫怀渊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可这个类比。
王浩川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开始进入正题――人的不同。
“那地方的人,长相也与我中土大异。”他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细节都清晰,“往西去,多见高鼻深目,发色有金黄、棕褐,眼眸有碧蓝、灰绿,肤色极白。再往西南去,过了大片沙漠,则可见一种人,通体漆黑如炭,唯眼白与牙齿是白的。”
莫清沅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通体漆黑?那……那不是像墨人一般?”
“正是。”王浩川道,“此事并非学生杜撰。唐代杜环所著《经行记》中便曾记载,他在大食国以西,见过‘肤色黧黑,卷发厚唇’之人。此书虽已失传,但杜佑公编纂的《通典》中引了数条。还有本朝太宗时编修的《太平御览》,在‘四夷部’中亦提及‘有黑肤之国,其人如墨’。”
他特意点出这两部权威典籍,既增加了可信度,也显示了自己的博学。
果然,莫怀渊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缓缓点头:“《通典》与《太平御览》中确有此类记载。文翰倒是博闻强记。”
莫清沅却已完全被吸引了,她转头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渴求:“爹爹,家里可有这两部书?清沅想看看!”
莫怀渊抚须道:“家中只有《通典》,《太平御览》卷帙浩繁,只有国子监才有全本。你若真想看,可写信给你大哥,让他在京城国子监抄录相关章节寄来。”
“好!回去我就给大哥写信!”莫清沅高兴地应下,随即又转回头,一脸认真地看向王浩川,“王公子,还有呢?那地方还有什么奇特的?”
十四岁小姑娘的天真烂漫,配上那双澄澈明亮、满含期待的大眼睛,终于让王浩川有点扛不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脑子一热,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那地方的人出行,也与我等大不相同。”他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地上有不用牛马牵引、却能自行疾驰的‘铁车’,形如大箱,可载数十人,日行千里。天上有可载数百人的‘飞舟’,形如巨鸟,振翅翱翔,朝发东海,暮至西域。海里还有能潜入深水、于水下行走的‘潜船’,以琉璃为窗,可观鱼龙曼衍……”
他越说越嗨,浑然忘了方才的谨慎。
直到他一抬头,对上了莫怀渊那双骤然转冷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明明白白的四个字:你继续编。
再一看莫清沅,小姑娘正用手掩着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弯弯的,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别想骗我。
王浩川:“……”
他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卡住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王浩川干咳一声,声音不由自主低了八度,讪讪道:“那个……学生知道,这些听起来太过离奇。但其实……都是有道理的。”
莫怀渊没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那姿态,摆明了是:你编,我看着你编。
王浩川硬着头皮,声音更低了:
“比如那能载人飞天的‘飞舟’……其实原理很简单。小娘子可知孔明灯?”
莫清沅点头:“知道,上元节时放过,点燃灯下烛火,灯便能升空。”
“正是此理。”王浩川见她接话,稍微松了口气,“做一个极大的孔明灯――不,应该叫‘热气球’――下面悬吊一个大竹篮或木箱,人在其中。以火加热灯中空气,热气上浮,便能带着篮箱一并升空。若在空中以火调控,便能升降自如。只是此物受风影响极大,难以精准操控方向,且一旦火灭,便会坠落。故而海外先民也只是偶一为之,未能广泛应用。”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莫清沅听得若有所思,轻轻“哦”了一声。
王浩川见她信了,胆子又大了些,继续道:“至于那能潜水的船……原理也不难。小娘子可知,这水,其实是有‘压力’的?不,应该叫‘压强’。水越深,压强越大。但只要将船做得足够坚固密封,便能抗住水的压强,潜入水下。船内以竹管通至水面换气,或以牛皮囊储气,便能让人在水下暂留。船首开琉璃小窗,便可观外间景象。”
他越说声音越低,心里已经开始抽自己嘴巴了――让你嘴快!让你显摆!这下好了,越描越黑!
果然,莫清沅眨巴着眼睛,问出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王公子,什么是……压强?”
王浩川:“……”
他看着小姑娘那双纯净无辜、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心里哀叹一声,认命了。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难。小娘子若不嫌麻烦,去取一只杯子和水来。”
莫清沅几乎立刻起身。
“好。”
她动作很快,裙角一转,便去取了杯子来,连带着还拿了壶水。回来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连走路都带了两分雀跃。
王浩川看着她把东西放下,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哪是什么大家闺秀,这分明就是个刚被新鲜玩意儿钓住魂的小姑娘。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鲜活。
他取过杯子,注满清水,又裁了一张纸,平平覆在杯口之上。
莫清沅盯着他的手,连眨眼都忘了。
王浩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