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对王浩川那句“这酒楼往后是你、我、帝姬三个人的”,倒没有太大反应。
他只是捧着茶盏,怔了怔,心里慢慢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暖。
也像是感激。
说白了,就是这人有这么好的一门生意,赚着这么多钱,居然还记着自己。至于姐姐那一份,多半也是冲着自己带上的,可这份心意,总归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才认真道:
“浩川,谢谢你。不过,身为皇家人,我们不能经商,不能与民争利。”
王浩川坐在他对面,闻只是笑了笑。
“殿下,皇家的钱,能养你富贵。”
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你自己的钱,才能帮你做很多事。”
赵构看着他,没说话。
王浩川抬手,朝旁边站着的杜喜点了点。
“放心吧,这桩生意,在官府册子上,从来都不是我的。明面上的东家,是他。”
杜喜反应极快,立刻弯腰赔笑,笑得像个会喘气的金元宝。
“是,是,小的,小的才是东家。”
赵构这才明白过来。
他看着王浩川,忽然觉得这人实在有意思。看着像个书生,说话做事却半点不书生。钱到了他手里,不是拿来摆阔,也不是拿来享受,是拿来铺路、通人情的。
王浩川却没再继续往下解释,只转头吩咐杜喜。
“去拿瑶台双珍,各装一箱。再把三种酒从高到低,按二坛、五坛、十坛的数目,各备两车。”
他略顿了一下。
“一车送去康王府,一车随我送到帝姬苑。”
“好勒!”
杜喜应得痛快,转身就去办了,脚下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心里却已经忍不住感叹起来。
看看,看看自家东家现在给谁送礼――不是王爷,就是公主。照这么走下去,回头说不定真能把酒送到官家的玉案上。
他还真没想错。王浩川也是这么想的。
让官家喝上自己的酒当然不容易。
不过眼下,女儿先用了,儿子也先喝了。
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头。
王浩川吩咐完杜喜,便与赵构一同出了门
从人间瑶台出来,上了车,一路便往帝姬苑去。
赵构一路上倒是难得安静了些,像是在想事,又像是在琢磨刚才那句“皇家的钱只能养你富贵”。王浩川也没说话,只靠着车壁,眼睛看着车帘外一晃一晃掠过去的冬日街景。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并不比赵构平静多少。
最初的时候,他对她只是一种“英雄救美”的情结。既然五个人穿越来了大宋,既然要改变靖康耻,那为什么不救一救这个史书上记载的苦命女子呢?这种“救世主”式的自我感动,让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一直到第一次见到赵福金之前,他都可以肯定――自己对赵福金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
一点没有。
直到那一天。
在去真定的官道旁,那顶暖轿从他面前经过,轿帘掀起的瞬间,他看到轿内一闪而逝的倩影。那一刻,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阵莫名的悸动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他想,那大概就是西方神话里那个叫丘比特的光屁股小崽子,朝他射了一箭。
第二次,是在真定的隆兴寺。
她一身盛装,向他袅袅婷婷地走来。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走近,再走近,最后――走进了他的心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心沉甸甸的。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大局为重”,都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种宣泄:
去他妈的大宋。
去他妈的公主。
这个女人是我的。
还有――去他妈的蔡。
在现代社会中有一句话: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钱投入得越多,爱得就越深。因为这种投入加厚了爱的成本,也就加深了失去的痛苦。钱是成本,感情也是成本。
而现在,王浩川觉得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到了帝姬苑,自有下人进去禀报。
按赵构往日的经验,里头回一句“请王爷入内”,也就差不多了。可今日却不同,进去的人回来了,却只是站在门边福了福身。
“王爷,王寺丞,请两位稍候。帝姬方才小睡了一会儿,收拾一下,片刻便见二位。”
赵构一愣。
“啊?”他脱口而出,“阿姊见我,还要收拾?”
那侍女只是微笑,低头不答。
两人便在外头站着。
冬日天光淡白,廊下并不冷,宫人们来来去去,脚步都放得很轻。谁也没再说话。赵构背着手看院里的两株冬青,王浩川则垂着眼,盯着廊前一线青砖,像是在出神。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又有了动静。
这回出来的,是赵福金身边最贴身的侍女令薇。
令薇生得灵秀,一双眼睛尤其有神。她走到近前,先向赵构行礼,又向王浩川福了一福,轻声道:
“康王殿下,王寺丞,两位请随我来。”
说完,她目光从王浩川脸上一掠而过,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忍着一点笑,也像什么都没有。
王浩川跟着往里走。
一路进了暖阁外堂,屋里暖香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毯,桌上的茶盏、香炉、花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赵福金已经坐在那里了。
王浩川一抬眼,呼吸便微微一滞。
她显然换过衣裳,也重新梳洗过。发髻收得极妥帖,鬓边簪着支珠钗,珠光细细,不夺目,却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润。脸上是淡淡的妆,眉远、唇润,眼尾像薄薄染开了一点胭脂色,恰到好处,既不浓,也不轻。
她坐在那儿,见二人进来,便抬起眼。
那一眼看过来,王浩川心口便轻轻一烫。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又根本压不住。
他只得赶紧拱手行礼。
“臣见过帝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