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厚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谢长风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他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产房紧闭的门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产房里传出一声啼哭。
那哭声起初很微弱,像小猫叫,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掉。产房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厚德猛地站起来,又不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拼命地捕捉着那声音。
然后,那哭声越来越响了。
从断断续续的呜咽,变成连贯的啼哭,再变成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哇哇大哭――那声音穿透了产房的门板,穿透了医院的大厅,传到了每一个等候的人耳朵里。
周厚德张大了嘴,傻了。
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孩子。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接生婆――那婆子还没走,一直缩在角落里等着看结果。此刻她也听到了那哭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惊叹。她赶紧对周厚德道:“恭喜尉公!你的孩子活了!听这声音,是个小公子啊!”
周厚德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在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地淌下来,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他老妻周吕氏站在他身边,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大厅里等候的村民们,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周厚德的笑声,也都松了一口气。
陈素推门走了出来。
她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但神色是轻松的。朝周厚德笑了笑:“周叔,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在他娘怀里抱着呢。”
周厚德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听这话,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去。陈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周叔!你再跪我可生气了!”
林昭也上前扶住了他的另一边:“您这是干嘛啊?我们五人当初要不是您收留,怎么会有今天?您跪我们,那不是折我们的寿吗?”
谢长风在旁边插嘴道:“对啊,周老头,这点小事你至于吗?不就是接生个孩子吗?对陈素来说太简单了,就是探囊取孩儿,手拿把孩儿。不是啥大事儿!”
周厚德满脸鼻涕眼泪,被谢长风这一句话逗得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不要紧,一个巨大的鼻涕泡从他鼻孔里吹了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晃了晃,啪地破了。
周围的人都看到了。
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整个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周厚德的老妻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掏出手绢递给他:“赶紧擦擦脸吧,别丢人了!”
周厚德接过手绢,一边擦脸一边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说不尽的感激。
等产房里收拾妥当,门帘掀开一角,女医护抱着裹得严严实实襁褓走到外间,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周厚德赶紧迎上去,双手颤抖着接过来,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小家伙瘦瘦小小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周厚德看着怀里这个小生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林昭凑过来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抱――他知道早产儿体弱,经不起折腾。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道:“周叔,你儿子在普天同庆、新年来临之际出生,这就是上天故意安排的日子。他将是我们清河村的宠儿,将来必将大展宏图。”
周厚德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
林昭又道:“快,你这个当爹的,得给孩子起个名字。这个事儿必须你自己来。”
周厚德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起名,起名――”
他挠了挠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读过书,真要给孩子起名,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来。他下意识地张口:“叫林――”
“哎哎哎!”谢长风在旁边立刻喊了起来,“那是你儿子!你儿子!林什么林啊?我哥的儿子他自己会生!”
周厚德被他一吼,猛地回过神来了:“是是是,我儿子,我儿子,得姓周……”
他搓着手,低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林昭:“林少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我儿子将来必将大展宏图?”
林昭点了点头。
周厚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必将大展宏图……必将大展宏图……”他的眼睛忽然一亮,“那就叫周必大吧!盼他往后,必有大的造化!”
他说完,自己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着嘴,那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他看着周厚德那张朴实的、笑盈盈的脸,脑子里一片轰鸣。
“周叔,”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说……你儿子叫什么?”
周厚德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地:
“周――必――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