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是一大早来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便先传进了院子里。
“王浩川!”
“王浩川,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来寻我,连个人都不派来知会我一声,你是不是压根儿没把我当朋友?”
他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径直往院里走,脚步轻快,像是来兴师问罪,又像是专门赶来凑热闹。
彼时王浩川正和林昭、谢长风一同用早饭。
林昭和谢长风既已奉旨入京,自然早已去四方馆做过报备,只是两人嫌四方馆那边的伙食虽不要钱却着实一般,索性每天一早都来王浩川这里蹭饭。反正几个人凑一桌,热热闹闹,吃得也舒坦。
听见赵构在外头嚷嚷,王浩川当即放下筷子,领着林昭和谢长风一道出门迎接。
赵构刚迈进院门,一眼便看见王浩川身旁跟着两张生面孔,不由得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王浩川连忙开口引荐:
“殿下,这位是陇城县知县、权摄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这位是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他们这次是奉旨进京,都是自己人。”又对林昭、谢长风道:“这位是康王殿下。”
林昭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口中恭恭敬敬道:
“臣,林昭参见康王殿下。”
谢长风紧跟着也学着林昭的样子俯身行礼,动作虽说不算标准,态度倒还算像模像样。
赵构却没急着应,只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昭对王浩川道:
“你说他便是林昭?”
“就是那个以陇城一县之兵击溃西夏大军,率军攻入西夏国境,先下囤粮堡、后克柔狼山城的林昭?”
王浩川点头道:
“正是。”
话音刚落,一旁的谢长风当即就不乐意了,立刻插嘴:
“哎哎哎,浩川,什么叫正是?那柔狼山城可是我带兵打下来的。”
赵构一听,立刻转头看向谢长风,眼睛都亮了几分:
“原来柔狼山城是谢将军打下来的?”
谢长风立刻咧嘴一笑:
“那当然。不过话得说完整,自然是我哥下令让我去打的。他不下命令,我也不敢擅自出兵啊。”
赵构越发觉得这人有趣,忍不住笑着问:
“那谢将军快同我讲讲,你到底是怎么打下那座城的?”
谢长风面不改色,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句:
“无他,唯牛逼尔。”
林昭和王浩川几乎同时转头瞪他。
谢长风被两人瞪着,倒也没继续往下说,只一脸无辜地闭了嘴。
偏偏赵构在旁边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抢先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牛逼,就是勤勤恳恳为国操劳。浩川以前说过,当着宋承简的时候说的。”
这回连王浩川都差点没绷住,赶紧把赵构往屋里让,生怕谢长风再胡说八道,把场面搅得更离谱。
“殿下先里头坐。”
“吃过早饭没有?”
赵构摆摆手:
“吃过了吃过了。我这么早赶来,还不是为了你那档子事。昨夜我才听说你遭人刺杀,还顺手查出了舒道南在城外庄园里豢养了大批死士,结果人都让你们拿下了。这么热闹的事,我偏偏半点都没赶上。”
说到这里,他一脸不满地看着王浩川:
“王浩川,你说说你,做事到底够不够朋友?好事儿不想着我,再说了,有我在一旁帮衬,你办事也能顺当许多,怎么一点风声都不递给我?”
王浩川闻,神色倒是认真了几分。
“殿下是皇子,将来要担天下大事,最要紧的便是爱惜名声。像这种乱七八糟的脏事,我自己能处置,便绝不会去叨扰你。真要遇上我自己解决不了的大麻烦,到时候自然会来求你帮忙。”
赵构听完,只能无奈摆手:
“行行行,反正你总有道理。”
一旁的谢长风却忽然来了兴致,顺势接话:
“浩川,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东京,你这边一桩接一桩,压根儿没腾出空让我四处逛逛。今天你总该有空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浩川想也不想便摇头:
“没空。今日我要当值,脱不开身。”
谢长风当即一摊手:
“那也行,你给我点钱,我自己出去玩。”
王浩川皱眉:
“你出门没带盘缠?”
谢长风理直气壮:
“带了是带了,可东京这么大,这么繁华,我身上那点钱根本不够花。”
王浩川问:
“那你想要多少?”
谢长风张口就来:
“先拿一百贯吧。”
王浩川当场拒绝:
“没有。一开口就是一百贯,你知不知道寻常百姓家几年都未必攒得下来这么多?”
谢长风一听就炸了,立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王浩川,行啊你。我跟你掏心谈交情,你反倒跟我算银钱?真要这么计较,咱俩这朋友干脆别做了!”
赵构在旁边听得直乐,立刻出来打圆场:
“哎,谢将军,莫急莫急。今天我带你出去逛,所有花销都算我的,你一文钱都不用掏。”
谢长风瞬间眉开眼笑:
“那敢情好。”
说着,他转头瞥了王浩川一眼,故意提高声音:
“你看看,交你这么多年的老朋友,还不如赵构痛快。”
这一句一出口,林昭和王浩川几乎同时变了脸色,异口同声地呵斥:
“休得胡!”
“怎可直呼殿下名讳!”
赵构却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高兴了,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我还真就喜欢长风这种爽快脾气。这样吧,往后我便叫你长风,你也别老殿下来殿下去的,直接叫我赵构便是。”
话音刚落,林昭和王浩川再次同时开口:
“万万不可!”
院里顿时安静了。
末了,王浩川终究还是没拗过谢长风,只能给他取了钱。
自然不可能真给一百贯铜钱让他扛在身上,而是拿了几片金叶子、一些交引,再添上零碎银锭和散钱,零零总总折算起来,差不多值一百贯。
把钱递出去之后,王浩川又反复叮嘱谢长风,绝对不许再随口叫殿下名字,更不许在外头胡说八道。
谢长风拍着胸脯,答应得格外郑重:
“放心,绝对不乱来。”
王浩川看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更不放心了。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放出去。
两人一出宅门,心情顿时都好得很。
赵构今日本就是出来玩的,又赶上身边跟着个新鲜有趣的谢长风,自然更觉得自在。他回头看向身后两个长随,直接摆手:
“你们不用跟着了,自去歇着吧。今日我和长风二人闲逛便够了。”
两个长随一听,顿时大惊,连忙摇头:
“殿下,万万不可。小人等职责便是护驾,若敢擅离,出了事担待不起。”
谢长风在旁边看得直乐:
“就你们俩,还想护驾?有我在,再来十个你们这样的,都用不着。”
两个长随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又不敢顶嘴,只能低头不语。
赵构也懒得为难他们,最后只能退一步:
“那你们就远远跟着,别凑近碍眼。”
两名长随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于是赵构和谢长风便并肩而行,慢悠悠地晃进了东京最热闹的街市之中。
这一逛,就是整整一上午。
谢长风看什么都新鲜。
街边卖炊饼的、打糖人的、演把戏的、卖小玩意儿的,连路边摆着的风车和木偶都能让他停下来多看两眼。赵构平日里虽也出宫出府,可到底没怎么这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过,眼下有谢长风陪着,竟也觉得处处有趣。
两人逛到腿脚发酸,赵构总算想起吃饭的事,干脆提议去东京城名头最响的樊楼。
谢长风自然没有意见,两人便直奔樊楼而去。
樊楼之中宾客如云,伙计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立刻满面堆笑地将人迎上三楼,安排了一间临窗的雅间。
两人刚一落座,堂倌便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