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小倩嘿嘿一笑,目光转向器材区的那群孩子,眉峰微微一蹙,低声嘀咕道:“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能不怪怪的嘛。
那群孩子不哭不闹,不吵不笑,各自自顾自玩耍。
还有几个玩到一半,便以各式各样怪异的姿势蜷缩趴在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钱老见状便迈步走了过去,一手拎起一个,将熟睡的孩子挨个带回屋内。
“跟树懒似的。”贺小倩忍不住开口说道。
“体虚到极致便是这般模样,随时随地都觉得困乏,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姜槐看过无穷小亮,知道树懒是啥,闻解释道。
“那他们以后能补回来吗?”贺小倩又问。
“尽人事,听天命。”
姜槐没有多。
养孩子就像种庄稼。
他能做的,只是给予他们同一片土壤、均等的养分。
至于往后谁能够扎根生长,顺利抽穗成熟,谁又难逃风雨摧折,那就只有天知道。
“你说的好残忍啊。”
贺小倩道。
她是一个充满母性光辉的人,希望每一株麦穗都长得健康饱满。
如果有哪一株生病倒伏,她一定会不吃不喝的彻夜守在旁边扶着。
“是吗?”
姜槐并未觉得。
他愿意为这群孤童提供居所、衣食与教化,也接纳他们各式各样的人生。
厚施薄望。
两人的育儿理念显然是不合的,好在并未影响胃口。
眼下正值四月下旬,春日雨水连绵充沛,山谷里的滇红重瓣玫瑰恰好迎来第一季盛花期,花瓣肥厚饱满、香气浓郁。
知道贺小倩要来,高海棠早早便采摘了不少回来。
并非用以表白,纯粹就是为了拿来做吃食。
吃什么?
当然是鲜花饼了。
这玩意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但买的哪有自己做的香。
小松最有耐心,负责一朵一朵挑拣鲜花。
只留完整软嫩的重瓣花肉,花梗、花萼、残瓣全部挑出剔除。
高海棠负责淘洗花瓣。
玫瑰娇嫩,不能大力揉搓,只在清水里轻轻荡洗两遍,冲去浮尘雨珠,随后一片片铺在大竹筛上,摊得薄薄匀匀,借着山间慢慢沥干余水。
做鲜花饼最忌讳带生水,但凡水分残留多一分,馅料便会发酸、塌湿,酥皮烤出来也不蓬松起层。
贺小倩负责腌馅。
待花瓣彻底干爽,将整盘红艳玫瑰倒进瓷盆,撒上细白砂糖,再轻轻抓揉、翻拌、按压。
反复揉匀之后静置腌渍,任由花香与糖味在盆中慢慢融合、发酵,酝酿出最醇厚地道的玫瑰内馅。
钱老坐在一旁和面起酥。
油皮需揉得软硬适中、光洁细腻,保证饼皮松软适口。
油酥纯靠猪油与面粉调和,需揉得紧实细腻、不结块。
之后用油皮裹住油酥,擀开、叠折、卷起、松弛,一遍一遍重复工序。
高老板在屋檐底下抽水烟,姜槐在芭蕉底下编斗笠。
那些孩子就在药浴桶里眼巴巴的看着。
他们不懂眼前这种让他们感觉很心安、舒适的感觉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记住并享受。
或许,这才是启蒙最好的一剂良药,是姜槐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天色将暗,玫瑰馅腌得软糯流香、色泽深红透亮,好似天边的晚霞。
众人凑在一起揪剂子、擀皮、包馅、收口、压圆。
没有模具,那就自由发挥。
小松捏了个玫瑰陷的蛇,然后在蛇的脑袋上硬生生的揪出两个凸起物。
姜槐说真是替小花谢谢你了,然后捏了一个丑八怪,贺小倩说这是史莱姆,她自己则是搓了一个焦圈。
在场之中,只有钱老勉强做的像个饼,里就连高家父女这两个本地人都没能留住鲜花饼应有的体面。
但不管如何,最后通通送入后厨烘箱。
不多时,清甜的花香混着酥皮烘烤的麦香漫满整座院子,又顺着山间清风飘向远处的林海山谷。
山里,没有所谓的夜生活。
刚过八点,天地之间暮色彻底沉落。
院落里只剩下一盏悬在廊下的灯泡,晕开一小片暖黄光晕,远处山林融在浓稠的暗色里,只隐约起伏着墨色的轮廓。
贺小倩在屋里铺好床铺,洗完澡,耳中依旧清晰听见院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劈柴声,那是姜槐在为第五蒸做准备。
她不觉得吵,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无梦。
晚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