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飘得厉害,像一个临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这不是天气挺好的嘛。日头好,云也不多,就想着带他出去转转,透透气,散散心。
你看小哥整天盯着天花板,多无聊,我们带他看看绿色植物,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恢复有好处的。
科学研究表明,自然光照有助于褪黑素分泌,改善睡眠质量——”
“对对对,就出去散散心了。”
谭枫赶忙附和,脸上挂着一个干巴巴的笑,
“就楼底下小花园,不走远。转一圈就回来。”
“现在立刻马上,”
梁湾微笑着说出这几个字,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是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两人所有的借口,
“将病人抬回房间。”
空气安静了一秒。
窗外那只在银杏树上叫了一下午的鸟极识趣地闭上了嘴。
谭枫和胖子对视了一眼。这次对视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豪气,只剩下两头被班主任现场抓获的学生的认命感。
两个人一不发,动作整齐划一地原地转了个圈,一左一右又把小哥搀回了床边,弯腰、放人、让后背靠好枕头、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胸口。
一连串动作细致得像是被训练过的护工,旁边梁湾抱臂监督,全程脸挂微笑不发一。
等小哥被稳稳当当地安置回病床上,梁湾这才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退后两步拉开门准备出去。
临走前她又看了谭枫和胖子一眼,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温柔得滴水:
“病人需要静养,输液观察期内不能离开病区。如果你们实在想出去散步,楼下小花园往左拐,自己去。不要带上我的病人。”
她带上门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嗒嗒嗒地由近及远,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在敲定一个不容反驳的句号。
房间里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胖子第一个泄了气,往椅子上一倒,整个人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额头上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擦的汗:
“好家伙,这梁医生的气场,我跟你说,她要是去倒斗,比粽子还吓人。跟她对视的时候我心跳都慢了半拍。”
“你没发现吗,”
“你没发现吗,”
谭枫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往后一仰靠到墙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无奈,
“这医院里最不好惹的根本不是病人,是查房的女医生。梁湾看着笑嘻嘻的,收拾人从来不费劲。”
胖子搓了搓脸,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快落到对面住院楼的后面去了,天空从暖金色变成了浅橘色。
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小哥,叹了口气:
“哎,看来小哥今天是吃不上涮羊肉了。俩壮士折在梁医生的白大褂之下了。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咱俩连门都没迈出去。”
“没办法。”
谭枫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只能咱俩去了。速战速决,给小哥带一份打包回来,小米粥陪小菜,按梁医生说的清淡口,免得明天查房又被微笑攻击。”
两人达成一致,把小哥的被角又掖了一下,轻声出了病房。
路过护士台的时候还特意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梁湾从哪个拐角冒出来。
涮羊肉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羊肉很嫩,胖子吃得眉开眼笑,谭枫也难得地放松下来。
虽然梁湾不让谭枫吃,但完全阻止不了谭枫的吃货灵魂,两人一直聊到店里快打烊才拎着打包盒往回走。
谭枫打包了一份小米粥、一碟清炒山药、一碟蒸蛋羹,全是梁湾指南上的推荐菜式。
胖子跟在后面剔着牙,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表示这顿虽然是清淡口但味道真不赖。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窗外那排银杏树上的鸟准时开始练嗓子,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几道细细的光柱,病房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光里缓缓翻涌。
谭枫和胖子刚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小笼包、豆浆、茶叶蛋、小米粥,塑料袋往桌上一搁,热气腾腾的。
两人刚把东西摆开,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无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眼镜片上沾了一小点雾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声音有点哑:
“早啊。你们起得够早的。”
“无邪?”
谭枫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夹着小笼包停在半空中,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早上九点多回来吗?这才八点?天刚亮没多久吧?”
“在小花那边资料弄到凌晨两点,眯了三个小时就醒了,干脆直接过来。”
无邪拉过椅子在桌边坐下,接过胖子递来的豆浆,双手捂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眼镜片被热气糊了一小片。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眼底下两片乌青像是被人拿紫灰色的颜料涂过一圈,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一点睡意的影子都没有。
“小哥昨晚怎么样?”他问。
“挺好,睡了一整夜,中间醒了一次要水喝,喝完又睡了。”
谭枫把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点滴按时换了。梁医生早上来查过一次房,说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快。”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早餐,
“你也别光问,赶紧趁热吃。胖子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那卖小笼包的大妈跟人探讨小米粥火候,差点就去跟人拜把子了。”
胖子在一旁猛点头,嘴里东西太多说不清话,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嗯嗯”。
无邪笑了笑,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肉汁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几口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正吃着聊着,无邪的手机响了。
震动声在桌面上嗡嗡地转了小半圈,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谭枫的筷子已经伸进了胖子碗里。
他这招练过无数次,趁人注意力被别的事吸引,筷子快进快出,稳准狠。
胖子正低头剥茶叶蛋,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谭枫夹走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面无表情地嚼着,筷子又若无其事地伸向醋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胖子剥完蛋壳,抬头往自己碗里看了一眼,瞬间愣住了。
他碗里的包子,原本码得整整齐齐,像军训队列。现在队列中间塌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一个兵。
他碗里的包子,原本码得整整齐齐,像军训队列。现在队列中间塌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一个兵。
他慢慢转头看向谭枫。
谭枫正低头喝豆浆,神情专注,仿佛这口豆浆里藏着人生的全部意义。
胖子没说话,开始点数。
食指在包子上面一个一个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一、二、三……七个?”
他皱起眉头,“我刚才明明有九个的。”
谭枫没抬头,继续喝豆浆。
胖子又数了一遍。还是七个。
“阿枫。”胖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审讯的意味,
“我碗里的包子少了两个。”
谭枫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看我干嘛?我碗里就三个。”
他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碗里确实只有三个包子,但其中一个明显刚放进去,热气比旁边两个新,褶子也不一样。
胖子盯着那个包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个包子怎么这么面生?”
“包子还有面生面熟的?不都长一个样。”
谭枫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右手的纱布在晨光里格外白,
“讲话要讲证据,你这属于对伤残人士的污蔑。”
“证据是吧?”
胖子把那颗嫌疑包子夹起来,翻了个面,举到谭枫眼前,
“这个包子的褶子捏了十三道。你那笼是十二道褶,刚才你还抱怨过,说大妈褶子捏太多不实在。
现在这个十三道的货出现在你碗里,你怎么解释?”
谭枫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它可能是我那个十二道的,我刚才一筷子夹狠了,多挤出一道褶来。”
病房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胖子把包子往桌上一拍,豆浆杯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阿枫你当胖爷三岁小孩啊!褶子还能现挤?”
他伸手就去抄谭枫碗里另外两个包子。
谭枫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拦不住胖子两条胳膊,眼看碗里要不保。
情急之下他整个人扑在桌上,用身体把碗护住,嘴里大喊:
“兄弟吃你个包子怎么了!算什么账!”
“你偷的就不行!”胖子揪着他后领子往外拽,
“你要吃你开口啊,你开口我还能不给你?”
“我开口你能给我吗?”
“那肯定不能啊。”
“那不就结了!”
谭枫从桌上爬起来,头发翘起一撮,一脸悲愤,
“所以我只能偷啊!”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病房门被推开了。
无邪拿着手机走进来,看见眼前的场景,脚步停住了。
谭枫趴在桌上护着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右手的纱布被豆浆洇湿了一小片。
胖子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子,另一只手举着筷子正往他碗里探,脸上写满了为民除害的正义感。
而病床上的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侧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人在他的病房里进行食物保卫战,那目光跟看两只猫抢一条鱼没什么区别。
无邪把门关上,推了推眼镜。
无邪把门关上,推了推眼镜。
“……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他偷我包子!”
胖子松开手,筷子直指谭枫,语气愤慨。
“他污蔑我!”
谭枫趁胖子松手的工夫,把碗里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混不清地说,
“你有证据吗?十三道褶怎么了?包子界还不能有个体差异了?”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无邪说。
谭枫艰难地咽下去,灌了口豆浆顺了顺,被烫得吸了口气。
无邪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桌上那摊狼藉,又看了看胖子碗里孤零零的七个包子和谭枫面前空荡荡的碗底,大致明白了案情经过。
但他不打算断这个案。在这个团伙里,断这种案的下场通常是被双方同时集火。
他叹了口气:“刚才是我二叔的电话,他让我明天去杭州找他,不过我打算今天就动身。”
谭枫正擦着嘴,一听这话立刻换上了一副正经表情,速度快得让无邪怀疑他刚才那出闹剧纯属暖场。
他把擦嘴的纸巾团成一团往垃圾桶一丢,没丢中,也不在意,伸手从床头柜摸了根烟叼在嘴上,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二叔在给你下套。”
“医院不让抽烟。”
胖子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提醒了一句,正把自己剩余的包子往碗中间拢。
谭枫动作一顿,讪讪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没点,继续说:
“你想想这个逻辑。你都能想到明天见不着他,所以今天提前去。你二叔是什么人?你想到的他会想不到?”
无邪没说话。这个逻辑他刚才在外面接电话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转过一圈了。
“我猜啊,”
谭枫把没点的烟往耳朵后面一夹,那个姿势配合他鸡窝一样的发型和歪掉的上衣领子,看起来像个准备给人算命但自己混得也不太好的江湖术士,
“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恐怕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等你打飞机杀到杭州,人家可能已经在千岛湖钓鱼了,鱼竿旁边还放一杯龙井。”
胖子在旁边啧啧两声:“老狐狸。”
无邪眉头越皱越紧。
谭枫的话虽然是从一张刚偷完包子还糊了一嘴油的嘴里说出来的,但逻辑上没有漏洞。
他昨晚去找小花,小花提了些九门的事,说想了解内情就得找吴二白。
今天一早他给二叔发了邮件,现在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就打了过来。
也就是说,不管二叔打不打电话,他都一定会忍不住飞去杭州。
从一开始,他的每一步都在二叔的预判之内。
他以为自己想到“提前去”是个妙计,结果这个妙计也在人家剧本的下一页写着。
无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所以你现在去也是白去。”
谭枫架起二郎腿,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杭州,等着就好。什么也别做,每天就窝在家里玩。”
“为什么?”无邪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他,
“我在家玩,二叔就会来找我吗?”
“你玩不玩你二叔都不会来找你。”
谭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他就是想把你引到杭州去。把你调离北京,等你在杭州傻等着的时候,他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到时候你连他的车尾灯都看不见。”
此时远在杭州的吴二白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自自语道:“怎么有种被人念的感觉?”
无邪揉着眉心,把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小花,邮件,二叔的电话。
不愧是二叔,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每一步都像下象棋,他刚挪了个卒,人家那边车马炮已经架好了。
每一步都像下象棋,他刚挪了个卒,人家那边车马炮已经架好了。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小笼包也不吃了,豆浆也不喝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吃了不吃了!我这就去杭州‘玩’!他不是想让我去吗?我就老老实实地去,倒要看看他究竟怎么安排我。”
“嗯。”
谭枫点点头,也没拦他,只是冲他挥了挥手,像是送一个决心要闯龙潭虎穴的勇士,
“去吧,我们过几天就到。记得帮我们订机票,是三个人的。”
“好!”
无邪抓起桌上的手机,一把拎起背包,转身快步冲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走廊里响起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快而急促,像他此刻的心跳。
一旁的胖子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茶叶蛋放下,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谭枫。
他的表情比刚才玩闹的时候严肃了不少,眉头压得低低的,声音也跟着沉下来了: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天真的事,还有关于他三叔的事。
自从回来了,我就觉得你有时候说话像是在跟空气下棋。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枫把最后一个包子丢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他喝光最后一口豆浆,又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然后他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管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的不多,有些事情也在慢慢搞清楚。”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放慢了,
“无邪他其实是在一个局里,这个局不是我布的,也不是某一个人布的。
它囊括了很多九门的人,横跨的时间可能比你我想的都长。
从老九门那一代开始就有人在下这一步棋了,只是下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棋局本身还在往前走。”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和无邪就是棋子呗。”
胖子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那执棋人呢?谁是那个在后面控局的人?”
谭枫歪过头看了胖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到了点上,又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这个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没有执棋人。”
他把手从脑后抽出来,比划了一个棋盘的形状,
“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路线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掌控什么,但把所有路线拼在一起,没有人能看到全貌。
你以为是别人在摆布你,等你也变成了摆布者的位置,就会发现手里的线早就不知道牵到哪里去了。”
“那这个棋盘有点意思。”
胖子闻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拿起已经凉了的茶叶蛋,磕了磕壳,剥出来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合着胖爷我这几年上蹿下跳的,连棋盘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不过也正常,真要什么都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谭枫把腿伸直,脚踝架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银杏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面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遇事不决,勾栏听曲。先休息吧。”
胖子“嗯”了一声,三两下把茶叶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也学谭枫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两个人在病房的上午阳光里各自瘫成了一摊。
旁边病床上,小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被子上,画出几条温柔的金线。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这个早晨很长,够他们好好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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