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和胖子、小哥相处了几天后,医生对小哥的诊断报告也出来了。
精神科的医生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一致认为小哥患的是青年痴呆症。
谭枫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往腿上一拍,冲旁边的胖子吐槽:
“明明是老年痴呆,小哥这岁数都是爷爷辈儿的人了,他们给安个‘青年’的帽子,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胖子你说是不是。”
胖子正往嘴里塞一根棒棒糖,闻把糖从嘴里拔出来,啵的一声脆响:
“那不行,人家医生是按身份证上的年龄算的。你总不能跟医生说你这位兄弟实际年龄一百多岁,所以麻烦改成老年痴呆吧。人家当场给你转精神科信不信。”
谭枫想了想那个画面,深以为然地点头:
“也是。那行吧,反正医生准许出院就是好事,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天真也打电话了,说是今天中午的飞机。”
“早知道了,这不正收拾呢吗。”
胖子说着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晃进病房,开始把这几天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水果篮里没吃完的香蕉一股脑往行李袋里塞。
塞完了还拿手压了压,拉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听起来随时准备bagong。
谭枫则是走到小哥面前。
小哥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穿着病号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放空,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你们忙你们的,我就在这里当个摆件”的气场。
谭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天蓝色的防走失手环,啪地扣在小哥手腕上,又把一张塑封好的联系卡挂在他胸前。
卡片上白底黑字印着几行联系方式,最下面还贴心地加了一句:
“如有拾获,请联系以下电话,必有重谢。”
“好了,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谭枫退后两步,叉着腰,上上下下端详自己的作品,眼神里充满了成就感,
“手环防走丢,卡片管联系。双保险,齐活儿。”
胖子收拾完行李袋往肩上一甩,走过来一瞧,乐了。
小哥坐在床边,身上挂着手环和胸卡,表情还是那个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但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概是一种介于“你们开心就好”和“我为什么是你们的朋友”之间的复杂情绪。
“哟,这是什么造型啊,挺别致啊。”
胖子摸着下巴,绕着小哥走了一圈,像在车展上看一款新发布的概念车。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干的?”
谭枫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得意的表情要是放在漫画里,背景一定是光芒万丈加特效音。
“不错不错,很有精神!这要是走丢了,捡到的人光看这打扮就得主动报警。”
胖子一边打量一边竖起大拇指,夸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越说越来劲,已经开始讨论下次要不要给小哥配个带gps定位的项圈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小哥沉默的注视下进行的。
他的目光从谭枫脸上移到胖子脸上,又从胖子脸上移回谭枫脸上,全程没有说话,但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一句完整的:
“我可以打你们两个吗。”
“好了,时间快到了,我们出发吧。”
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在笑够之后终于想起还有赶飞机这回事。
他说完把行李袋换了个肩膀扛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门在他身后弹了两下才合上。
谭枫则在后面拉起小哥的手腕,像牵着个小朋友一样紧随其后。
小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牵着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谭枫的后脑勺,最终还是默许了这种待遇。
没办法,胸口挂着联系卡的人没有发权。
三人出了医院拦了辆出租,直奔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谭枫一路没松开小哥的手,生怕他走着走着就拐进了哪个安检通道然后被当成可疑人物扣下。
胖子在前面开路,行李袋撞得左右两边的人纷纷侧目,他还在回头喊:
“阿枫你快点,那边排队的人少!小哥你别看那个卖特产的柜台,那东西死贵,机场的芒果干比外面贵三倍!”
过了安检上了飞机,三人找到座位坐下。
谭枫帮小哥系好安全带,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包花生米,自己才坐下长舒一口气。
胖子在旁边已经打开了飞机上的杂志开始研究手表广告,一边看一边啧啧:
“这表不行,还没小哥那双手值钱。”
飞机落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南方的空气比北京湿润不少,出了航站楼迎面就是一股潮乎乎的热浪。
谭枫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
“南方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吸一口跟喝汤似的。”
“那是雾霾和湿气混一块了,你别当补品吸。”
“那是雾霾和湿气混一块了,你别当补品吸。”
胖子在旁边无情地拆穿。
三人不紧不慢地赶到了吴三居。
吴三居的门口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门前的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
胖子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右腿的脚踝,然后运足了力气,一脚就把大门给踹开了。
门板砰地向两边弹开,门轴发出一声哀嚎,上面的铜环跟着颤了三颤。
胖子大摇大摆地往里走,步伐豪迈得像是在走自家后院的菜地。
谭枫摇摇头,低头对身边的小哥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太粗鲁了。小哥你可别学胖子,咱们是文明人,进门要用手推,不要用脚踹。
脚是走路用的,不是开门用的,除非那个门打不开。”
说完,他拉起小哥的手紧随其后走进了吴三居。
小哥被拉着往前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乖乖地跟着,手里还攥着飞机上没吃完的半包花生米。
“哟,王萌,上班呢!”
胖子一进门就看到了在院子里扫地的王萌,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在回音,
“你老板呢?”
王萌拄着扫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胖爷,您来了啊。老板在里面呢,刚回来没一会儿。”
“那行。”
胖子侧过身,一伸手把谭枫和小哥拉到前面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隆重的介绍仪式,
“我来给你介绍介绍我后面两位。这位是小哥,江湖上南瞎北哑的那个哑巴。
当然,现在是你老板和我的好兄弟,道上听了他的名号都得先抖三抖。”
介绍完小哥,胖子话题一转,手往谭枫肩膀上一拍,拍得谭枫肩膀往下一沉:
“这位爷是谭枫,也是咱们的好兄弟。身手好,嘴皮子更好,以后你多跟他学学说话的艺术,保证你吵架从来不输。”
王萌听完胖子的介绍,冲谭枫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
“谭爷好。”
叫得不算热情,毕竟头回见面,交情还没砌起来。
谭枫也不在意,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心想这小伙子看着挺老实的,被无邪收来当店员也是不容易。
“得嘞,现在介绍完了就该去找老板了。”
胖子拍了拍手,把场面话交代圆满,转身就往院子里面走。
谭枫和小哥先在院子里坐下。院子里摆着几张竹椅,谭枫一屁股坐下去,竹椅发出嘎吱一声,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物件。
扫着扫着,他的视线被门口一块招牌吸引了。
只见招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如若有假,赔老板。”
谭枫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伸手拽了拽旁边小哥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
“小哥,你快看那块招牌。”
小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谭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惊人的商业机密:
“看见没有?上面写着假的赔无邪。也就是说,无邪自己就是假一赔十的那个赔头。”
小哥闻没说话,但目光从招牌上移开之后,缓缓落到了院子里摆着的一排瓷器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排瓷器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一件件瓷器的表面。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抚摸某种有温度的活物。
每经过一件,他的手指就会微微停顿一下,然后嘴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假的。”
下一件。
“假的。”
再下一件。
“假的。”
语气始终如一,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人形验钞机在播报结果。
王萌在旁边看着小哥一件件验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惊恐。
当小哥伸出手准备验第四件的时候,王萌再也绷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小哥面前,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
当小哥伸出手准备验第四件的时候,王萌再也绷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小哥面前,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你是我亲哥!求求您了,别再验下去了行吗?您再验下去,这店就不用开了!我这个月的营业额已经够惨了,您给我留条活路吧!”
谭枫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肩膀一抽一抽地憋笑。他走上前,拍了拍小哥的肩膀,把小哥从瓷器旁边拉开,边拉边劝:
“好了好了小哥,你别逗王萌了。他那小心脏受不了这打击。
再说了,你全验完了让他怎么跟顾客交代?总不能每件旁边贴个标签写上‘本件经北哑张亲验为假’吧。”
小哥被拉回竹椅上坐下,表情依旧平淡如水。
王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用感激的目光看了谭枫一眼。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哥!阿枫!”
无邪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打理。
但看到院子里的两人,他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看了看小哥,又看了看谭枫,身后紧跟着慢悠悠晃出来的胖子。
“小哥现在怎么样了?医生的结果是什么?”
无邪来到谭枫身边,一边问一边看着坐在竹椅上呆呆的小哥。
小哥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认识,又不完全认识。
谭枫把手里攥着的诊断报告递给无邪,等他翻了两页之后才开口总结:
“医生说是老年痴呆,哦不对,青年痴呆症。
治是没什么特效药,建议是多带他去以前常去的地方转转,来点精神刺激,说不定能唤醒点什么。”
无邪合上报告,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着小哥,小哥安安静静地坐着,旁边竹椅的扶手上搁着半包花生米。
无邪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更多的是一个实际的问题:
“可是,要来点什么东西,才能刺激到小哥的神经呢?”
这个问题一出口,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胖子摸着下巴,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竹叶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无邪靠着墙,双手抱胸,眼神锁定在小哥身上,像是在试图用目光撬开他的记忆。
谭枫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院子角落里一只正在爬墙的蜗牛,脑子里各种念头转得飞快。
忽然,谭枫眼睛一亮,把烟丢进院子里的垃圾桶,右手往大腿上一拍:
“诶,我有个主意!”
无邪猛地转过头:
“真的吗?”
“当然!”
谭枫自信一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相信我,绝对不会翻车”的迷之底气。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吴三居的大门,留下无邪和胖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干嘛去了?”无邪看着门口的方向,问胖子。
“我哪知道。”胖子耸耸肩,
“但你刚才看见他那个笑了没有?上回他这么笑,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我都感觉屁股痛痛的。”
无邪默然。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应该拦住谭枫。
大约二十分钟后。吴三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踹开的,是推开的。
门板缓缓向两边分开,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
无邪、胖子和王萌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三个人站在正厅门口,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院子中央。
只见谭枫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借来的早点推车走进了院子。
推车上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碗,每个碗里都配好了紫菜、虾皮、榨菜粒和一小勺猪油。
推车边上还挂着一块硬纸板做的招牌,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记忆馄饨”。
胖子张大了嘴。
无邪揉了揉眼睛。
王萌的扫帚又从手里滑下去了,竹竿在石板上弹了两下,他忘了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