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枫一脸郑重地拿起勺子敲了敲锅沿，铛铛铛三声脆响回荡在院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电视购物主持人附体的语气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电视购物主持人附体的语气开了口：
“各位观众朋友们，您现在收看的是谭记秘制记忆唤醒馄饨独家首秀。
俗话说得好，胃是最忠实的记忆器官。
这一碗汤，用的是正宗老杭州底料，紫菜虾皮榨菜猪油一样不少，馄饨皮是我现擀的，馅是我现剁的。
小哥吃一口，说不定舌头比脑子先想起来，一路从胃暖到海马体，记忆就顺着食道爬上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开始下馄饨。
白生生的小馄饨一个个滑进沸水里，在翻滚的水花中上下浮沉。
他用漏勺轻轻推了两下，动作竟然出人意料地有点专业。
胖子凑到无邪耳边，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天真，你跟我说实话，他这二十分钟是去借推车了还是去新东方报名了？”
无邪的眼睛盯着那口锅，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之后的疲惫感：
“别问我。我现在对他干什么都不意外了。今天就算他说要去竞选米其林三星我也信。”
谭枫耳朵尖，隔着半院子听见了胖子的嘀咕。
他抬起头冲胖子扬了扬勺子，勺子上还滴着热汤：
“胖子你别在那儿质疑我的厨艺啊。你以为我只会千年杀和搞怪？
那都是副业，我的主业是治愈系男孩。今天这碗馄饨下去，小哥要是没想起什么来，我把这口锅吃了。”
胖子闻眼睛一亮，立马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谭枫的脸：
“来来来，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对着镜头说。
我做人证不够，还得留物证。你要是真吃锅，这段视频至少能在网上挂三天。”
谭枫把勺子往锅里一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步走到胖子面前。
他没有对着镜头重复那句话，而是伸手轻轻捏住胖子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转了三十度，又往右边转了三十度，端详了一番之后认真地说：
“这位先生，我看你面色红润、人中深长、耳垂厚实，是大富大贵之相。
但是这个下巴有点歪，说明你最近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建议你来一碗我的馄饨，吃完保证下巴归位。”
胖子一把拍开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又改行算命了？刚才还是厨子，现在又变半仙了？”
“多才多艺是我的标签。”
谭枫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转身走回推车前继续捞馄饨。
无邪看着这两人一个演厨子一个演质疑的观众，已经不想参与这场闹剧了。
他默默地走到小哥身边，在小哥旁边的竹椅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忠告：
“小哥，等会儿不管那碗馄饨是什么味道，你都要说好吃。
不然阿枫真的会把那口锅吃掉，然后胖子会拍下来，然后这段视频会被网上的人看到，我可不想丢这个人。”
小哥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谭枫手边那口翻腾的大锅上，表情十分复杂。
这表情无邪以前见过，那是在鲁王宫看到尸蟞的时候，无邪不确定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第一碗馄饨出锅了。
谭枫双手端着碗，像端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脚步郑重地走到小哥面前，把碗放在小哥旁边的石桌上。
热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十几个小馄饨在汤里挤挤挨挨的，紫菜和虾皮在汤面上轻轻打转，卖相竟然相当不错。
“来，趁热。”
谭枫把一把白瓷勺子塞进小哥手里，自己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表情期待得像一个等待评委打分的美食大赛选手。
小哥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胖子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镜头死死锁在小哥脸上。
王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起了扫帚，抱在怀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小哥舀起一个馄饨，吹了两下，放进了嘴里。
他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微妙，从微妙变成了更加微妙的空白。
嚼了大概十几下之后，他停了下来，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
无邪赶紧凑过去：“小哥，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小哥沉默了很久，久到胖子都以为手机要没电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紫菜放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关掉手机录像，拍了拍谭枫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安慰：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关掉手机录像，拍了拍谭枫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安慰：
“没事阿枫，虽然不是你想听的那句话，但好歹也算回忆。
小哥想起了紫菜放多了这件事，说明他对食物是有标准的。一个有标准的人，记忆只是暂时冬眠，不是永久消失。”
谭枫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表情在“不服气”和“好吧确实放多了”之间反复切换。
最后他叹了口气，弯腰端起那碗馄饨，自己舀了一个吃，嚼了两下之后皱紧眉头：
“确实放多了。王萌你那儿有醋吗？”
王萌赶紧跑进厨房拿了一瓶陈醋出来。谭枫往碗里加了醋，又吃了一个，这次表情舒展了不少。
他把碗往无邪手里一塞，转身回到推车前继续下馄饨。
锅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眉毛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蒸完桑拿。
胖子在他身后拉开一把竹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把手机重新对准谭枫的背影：
“第二碗了啊，大家做个见证。阿枫你现在改配料还来得及，紫菜少放点，虾皮多来点。
我刚才看见小哥吃虾皮的时候眼睛多眨了两下，那个频率跟他在古墓里发现线索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说的那是虾皮还是什么神奇的药物？”谭枫头也不回。
“虾皮。就普通的虾皮。但你要相信一个老江湖的直觉。
虾皮里有小哥的记忆密码，紫菜没有。你要学会看配料表。”
胖子说得一脸认真，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科研成果。
谭枫转过身，拿着漏勺指着胖子：
“好，第二碗不放紫菜，全放虾皮。
要是这次成功了，以后这碗馄饨就叫胖爷直觉虾皮馄饨，我给你在招牌上加个联合创始人的名字。”
“成交。要是成功了，胖爷我今晚请全队吃火锅。”
胖子把手机镜头转向自己，对着屏幕做了一个“赌约成立”的表情。
“火锅可以。但先说好了啊，”
谭枫从锅里捞起第二碗馄饨，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斜了胖子一眼，
“只去正经火锅店，别跟前两天一样带我去吃那种号称宫廷秘方的摊子，回去我拉了整整一天。”
“那是你肠胃不行，不是摊子的问题。胖爷我吃同样的东西什么事没有。”
“你那肠胃是钢筋水泥浇的，別拿来跟我比。”
无邪接过第二碗馄饨，这次碗面上浮了厚厚一层虾皮，多得几乎看不见下面的馄饨。
他端着碗看了三秒，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
“这碗馄饨的虾皮含量已经超过了合理范围。小哥要是吃完这个想起来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谭枫和胖子同时问。
“他的记忆不是藏在脑子里的，是藏在虾皮里的。”
胖子一拍大腿：
“那不正好！咱们回去的时候买两斤虾皮带着，以后小哥随时随地都能恢复记忆。
这玩意儿轻便好带，比什么药材都管用，还不怕过期。”
谭枫把围裙解下来往推车上一扔：
“你这逻辑跟我刚才那个馄饨疗法属于同一个流派，都是经不起推敲但听着很有道理。”
“那不就行了。”
胖子站起来，帮他一起收拾推车上的碗筷，动作熟门熟路，
“咱们这三个人凑一块，讲道理从来不是强项，胡搅蛮缠才是核心竞争力。”
无邪没有参与他们的自我批评。
他把第二碗馄饨端到小哥面前，这次没有说任何铺垫的话，只是安静地把勺子递过去。
小哥接过勺子，看了看碗里堆积如山的虾皮，目光在虾皮下那若隐若现的馄饨上来回扫了两圈。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我记得馄饨不该长这样。”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谭枫擦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无邪猛地转头看向小哥，眼睛瞬间亮起。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小哥说了“我记得”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一个连自己昨天吃没吃饭都不确定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情报都重。
谭枫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擦了一半的勺子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到小哥面前蹲下，仰着脸问他：
“那你说说，馄饨应该长什么样？”
“皮薄，馅少，汤清。”
“皮薄，馅少，汤清。”
小哥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放紫菜。”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那碗浮满虾皮的馄饨。
汤不澄澈，被猪油和虾皮搅得泛着浓厚的乳白色。
馄饨皮被煮得有点过了，有两颗已经破了口，馅料从破口处挤出来，在汤面上漂着几粒肉末。
确实和小哥描述的“应该”相去甚远。
谭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七分不服（玩个梗）：
“得，至少小哥对馄饨是有记忆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这次刺激对了。
记忆从食道上来了，虽然上来的是馄饨的标准做法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但这是个好兆头。”
“所以你还要再做第三碗吗？”胖子在后面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求知欲。
谭枫把漏勺往锅里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不了。目前这状况再做下去，他可能连杭州小笼包的标准配方都想起来了，但那跟他的身世有个屁的关系。”
他转向无邪，脸上的胡闹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天真，你还是按原计划去打听人吧。我这个精神刺激疗法有一定的效果，但效果主要集中在江浙小吃领域，覆盖面太窄了。”
无邪点了点头，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走到院子角落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谭枫和胖子在这头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
“对，那个案子”“几年了”“他现在人在哪”。
就一根烟的工夫，无邪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哭笑不得沉淀成了一种笃定的冷静。
“走，去见见一个蹲了几年的人。他说有小哥的消息，价码是十万。”
胖子一听就炸了：
“多少？十万？他蹲了几年把脑子蹲成金矿了？我们又不是去收购他的人生回忆录。”
“这钱我出。”无邪说。
“我知道你出，我是替你心疼。”
胖子一边说一边已经往门口走了，嘴上说着心疼脚下倒是一点不含糊，
“走走走，早点去早点回。万一去晚了他再涨个价，十万变十五万，胖爷我就直接抢人了。不用你们动手，我单干。”
谭枫把围裙叠好放在推车边上，刚才煮馄饨的热气还在院子里袅袅飘着。
他走过去拍了拍无邪的肩膀，无邪的肩膀有点僵，但被他一拍，微微松弛了一点。
“走吧天真，兄弟一场，这趟不管他嘴里吐出来的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先去了再说。是真是假，一问就知道。”
无邪点了点头，三人一同走出吴三居，上了车。
车子发动，朝着约定的地点驶去。车窗外的杭州街景缓缓往后退，梧桐树影一片一片从车顶掠过。
小哥还在吴三居的里屋等着他们回来，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虾皮馄饨。
无邪看着窗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胖子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
“话说阿枫，你那个推车到底是跟谁借的？回去的时候别忘了还啊。”
“巷口早餐店的王大姐。我跟她说借两个小时，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你给了她什么好处？”无邪问。
“我跟她说我是杭州电视台美食节目的，来拍探店素材。还夸她做的葱包烩是全杭州最好吃的。”
胖子从前座扭过头来，表情震惊：
“你撒这种谎要是被拆穿了怎么办？”
谭枫在后座翘起二郎腿，淡定地回道：
“不会被拆穿的。我刚才真的用手机拍了一段她做葱包烩的视频，走的时候还买了六个。真诚是最好的伪装。”
无邪在旁边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
“下次你再跟谁借东西，提前跟我说一声。”
“行。下次一定。”谭枫答应得格外爽快。
至于这个“一定”有几分真，车里另外两个人都不打算深究。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