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一停稳,胖子第一个从后座跳出来,双脚砸在地上震起两蓬灰,
“可算到了,再坐下去我这腰就要跟座椅长一块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抡圆了胳膊活动筋骨,左右扭了扭脖子。
谭枫从另一边下车,也学着胖子扭了扭腰。
无邪最后一个出来,把车门关好,顺手拍了拍车门示意司机可以走了。
三人站在茶楼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茶楼招牌。
胖子双手叉腰,发出一声灵魂质问:
“每次接头都选这种地方,这帮人是跟茶有仇还是跟饭有仇?就不能约个火锅店?”
“火锅店太吵,不方便谈事。”无邪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
“谈事才该去火锅店,”
胖子跟在后头据理力争,
“涮着毛肚就把生意谈了,吃着鸭血就把情报换了,不比在这干坐着强?你看这茶楼,连盘花生米都要钱。”
“刚才车上那包瓜子是你一个人嗑完的,你好意思说花生米。”谭枫从后头飘过来一句。
“嗑完了才饿的!”胖子理直气壮。
无邪没理身后两人关于零食的辩论,径直走到前台,接待的小姑娘穿着旗袍,笑盈盈地站着。
无邪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暗语,小姑娘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这边请”的姿势,领着几人穿过一条走廊。
包间的门被推开。
里面的布置不是太朴素但也不豪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其他装饰。
房间里只坐着一个人,那人头顶锃亮,远远看着像是脑袋上顶了个刚出锅的荷包蛋。
胖子眯着眼睛瞧了半天,偏过头小声对谭枫说:
“这亮度,晚上出门都不用打手电。”
谭枫用鼻子笑了一声,没接腔。
楚光头看见无邪进来,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圆滑至极的笑容:
“小三爷!胖爷!可算把您几位给盼来了!”
目光转到谭枫身上,愣了一下,“还有这位是?”
“这位是谭枫谭爷,江湖人称‘别惹他生气’。”
胖子抢答,大拇指朝谭枫比了比。
楚光头赶紧哈腰,腰弯得像个虾米:
“哦哦,谭爷好!久仰久仰,今儿个能见着几位,是我楚光头的福气。几位快请坐,请坐!”
几人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实木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屁股跟椅子之间隔着一个“不熟”的距离。
无邪也不废话,从包里掏出牛皮纸包着的十万块钱,往桌上一搁。
响声闷实实的,听着就沉。
楚光头看见那摞钱,眼睛立刻眯成两条缝,像一只闻到了香油的老鼠。
他双手接过钱,拆开牛皮纸,把钱一叠一叠地码在旁边,码得那叫一个整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开始数。
手指在钞票边缘飞快翻动,唰唰唰的声音连成一片,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百、两百、三百……”
胖子从兜里掏出路上没嗑完的瓜子,往谭枫面前递了递:
“来点?”
谭枫看了一眼那包已经被蹂躏得皱皱巴巴的瓜子,伸手捏了几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嗑起来。
无邪双手抱胸,视线锁在楚光头的手上,耐心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楚光头终于把最后一叠数完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那摞钱,长出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胖子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的动作,他把钱从左手倒到右手,换了个方向,重新数了起来。
唰唰唰。唰唰唰。
胖子嘴里的瓜子停住了。
他偏过头,凑到无邪耳边,压低声音说:
“天真,这哥们儿是不是觉得数钱是一种享受?想多享受一遍?”
无邪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无邪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谭枫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不大,但节奏里带着一种“你再数下去后果自负”的信号。
楚光头抬起头,脸上那个笑眯眯的表情摘都摘不下来:
“谭爷别急嘛,再数数,再数数。这消息绝对值这个价,我总得确认数目对不对,这是对您几位负责任的表现呀。”
“负责任?”
谭枫靠回椅背上,右手慢悠悠地往身后一探,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来。
刀身乌沉沉的,没有反光,往桌上一搁的声音倒是很清脆。
他把刀往楚光头那边推了推,刀刃朝向楚光头,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语气像是在商量明天的天气:
“我有个提议。把你手剁了,我来帮你数。你这手太慢,剁下来我替你代劳,保证数得又快又准。好不好?”
楚光头手上翻钞票的动作瞬间停了,一张百元大钞被他握在手中,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对上了谭枫的目光。
那双眼睛说不上凶狠,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平静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冷,像是一盆冰水正从头顶往下浇。
楚光头额头上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啪嗒啪嗒。
他是真的觉得这位爷不是在开玩笑。
“好了好了,阿枫,你把刀收起来。”
无邪看火候差不多了,伸手按住桌上那把刀,语气不急不缓,像往滚水里加了一勺凉水,把温度往回拉了拉。
他转向楚光头,目光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思:
“楚老板,钱已经在你面前了,数目只多不少。那您现在还数吗?”
楚光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把钱往旁边一推,双手在胸前连摆:
“不数了不数了!我肯定相信小三爷的人品,三爷的名号在道上那是金字招牌,断不会少我一分。
这钱不用数,肯定对,肯定的!我刚才就是职业病犯了,您几位千万别介意!”
胖子嘬了一口牙花子,小声嘀咕:
“职业病?你以前在银行干过是吧。”
楚光头干笑了两声,没敢接这个话茬。
“那能说说哑巴张的事了吧。”
无邪没有继续在数钱这件事上纠缠,直截了当地把话题切到了正题上。
“当然当然!”
楚光头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大得脑袋上那个光圈跟着晃了两晃。
他拘谨地往椅子里缩了缩,那姿势像是想把整个身体都塞进椅子靠背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清了清嗓子,楚光头开始讲述:
“这个哑巴张啊,是三爷从四阿公那儿找来的,以前是跟着四阿公做事的人。”
“九门的四阿公?”
无邪眉头一抬,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紧锁在楚光头低垂的脸上。
“对对,就是他!三爷对这人特别上心,特意让我去仔仔细细地查底细。
我不敢怠慢,就去查了。这一查嘛,还真查出些名堂来。”
楚光头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接着说下去,
“这人是四阿公从湘西带出来的。鱼饵,您几位都知道吧?”
无邪几人点了点头。胖子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了,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谭枫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楚光头身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楚光头的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像书场上醒木拍下:
“这哑巴张以前就是个鱼饵!是淘家那边的人。
听说早年四阿公和淘家人一起下过一个凶墓,那墓凶得厉害,没人敢先下。
淘家人一合计,就把这哑巴张绑了,让他当鱼饵下去探路。”
“那时候他多大?”无邪突然问了一句。
“这……这个倒没查到,反正看着年纪不大。”
楚光头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
“谁知道那墓凶得邪乎,人刚放下去没多久,绳子那头就没动静了。
“谁知道那墓凶得邪乎,人刚放下去没多久,绳子那头就没动静了。
紧跟着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发了疯,当场就折了淘家好几个人!
四阿公一看情势不对,赶紧让人把墓口给封了。淘家人吓得魂都没了,连夜就跑光了。”
楚光头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拿眼瞟了一圈,像是在等掌声的说书先生。
胖子没有鼓掌,而是闷声接了一句:
“所以就把人丢里面了?就这么跑了?”
“对啊胖爷,就是这么跑了。”
楚光头摊了摊手,
“不过事情还没完。过了几天,四阿公又回去了,让人重新把那个墓穴打开。嘿,您猜怎么着?”
“人从里头钻出来了。”胖子没好气地说。
“胖爷英明!就是这个!”
楚光头立刻拍了个马屁,大拇指竖得老高,
“这哑巴张从墓里头钻出来了,浑身血淋淋的,站得笔直,一双眼睛瞪着人,那架势,谁看了不发怵!
四阿公一看,能在那种凶墓里活下来,绝不是普通人,当即就留在身边了。从那以后,哑巴张就跟了四阿公。”
无邪听完了这段,没有急着感慨,而是紧盯着楚光头追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那当时淘家人是怎么找到小哥的?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下绑的人?”
楚光头被无邪的目光盯得后背发紧,又偷偷瞥了一眼桌角那把还没收起来的刀,咽了口唾沫,赶紧交代:
“在广西一个村子里找到的。当时这哑巴张一个人在村子外头晃荡,神志不清,问什么都不答,嘴里也不出声,淘家人就以为是个傻子。
正好那会儿他们缺鱼饵,缺得厉害,一看这人体格不错,就给绑过来了。
具体是哪个村子,我查到的资料上写的就是后面照片上那个地方。”
“小哥的过去这么惨吗。”
无邪低声念了一句,目光从楚光头脸上移下来,落在桌面上自己那杯没喝的茶水里,声音小得像在自自语。
胖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搁得叮的一声响,然后伸过手去,重重地拍了拍无邪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下去,无邪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可不是嘛。但好在现在有我们在。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没人把他当人看,现在咱们把他当兄弟看,不一样了。”
无邪抬起头,看了看胖子那张难得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抽烟的谭枫。
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下头:
“对,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小哥现在有我们这些不会抛弃他的人在,想他的过去干嘛呢?”
谭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说得好。不过天真,你先把眼角的泪花擦了再讲大道理,比较有说服力。”
无邪一愣,下意识地用手背去蹭眼角,低头一看手背,确实带了点潮意。
他瞪了谭枫一眼,嘴硬道:
“烟熏的。你把烟掐了就没这事了。”
“对,烟熏的。”
谭枫把烟举了举,语气敷衍得毫不遮掩,完全没有要掐掉的意思。
楚光头察观色,看包间里的气氛松动了些,赶紧抓住时机,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黑白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头推着滑到无邪面前。
相片边缘泛黄卷边,纸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折痕,看起来年头不少了。
“这是我查到的哑巴张以前的地址。那儿有座高脚楼,屋里桌子玻璃板下头压着一张照片,我偷偷抽了一张出来,您几位瞧瞧?”
楚光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但说到“偷偷抽了一张”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显然这事儿做得不太光明正大。
无邪拿起照片仔细端详。画面昏暗,建筑简陋,是个老式的木结构房屋,高脚楼的样式,底下架空,上面住人。
里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的身形和常人不太一样,肩膀似乎塌陷下去,双臂下垂的角度也不太自然,看着有点耍袷潜皇裁炊餮棺乓谎Ⅻbr>“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建筑的风格有点眼熟?”
无邪盯着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在飞速检索类似的场景。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摸着下巴:
“这楼看着像是南方少数民族的那种吊脚楼。湘西那边也有类似的。”
“不是湘西,”
楚光头赶紧抢答,生怕卖关子又惹恼了坐在对面的谭枫,
“照片背面有字!”
无邪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的底片上,有人用钢笔写了四个繁体字,墨迹有些褪色,但依稀可辨:
无邪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的底片上,有人用钢笔写了四个繁体字,墨迹有些褪色,但依稀可辨:
广西巴乃。
无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追问:“还有别的照片吗?”
楚光头把头摇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拨浪鼓,大光头在灯光下来回晃: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之前也是偷偷去查的,只敢拿一张。
那屋里头的照片是压在一个玻璃板底下的,少一张不太看得出来,多拿了就容易露馅。风险太大,真不敢多拿。”
他说话的时候,谭枫在旁边把玩着那把刀,指尖在刀背上一下一下地弹着,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楚光头每听到一声叮,脖子就缩一下。
随即他赶紧又从布包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双手递到无邪手边,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就差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
“对了!这是我查到的巴乃具体地址,您几位照着这个找,应该能找到。
就是那个路吧,不太好走。得先坐飞机,飞机完了转汽车,汽车完了换牛车,牛车到头了还得靠两条腿走进去。
那地方偏得厉害,地图上都找不太着,导航也搜不到。”
无邪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都习惯了。”
他想起了去格尔木的时候,飞机转火车,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
到目的地后,鞋底都差不多磨穿了,这次牛车加两条腿,听着反而有点亲切。
胖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交通工具的种类,一二三,数完之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飞机、汽车、牛车加步行,这趟出行涵盖了人类文明史上所有交通方式,就差个马车了。咱们这是去寻人还是去拍《人类出行简史》纪录片?”
“马车等到了村里再租一头呗。”
谭枫接得面不改色,好像他真打算这么干。
无邪没接这个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王萌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王萌略带困意的声音,嘴里好像还嚼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的:
“喂,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