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给我订四张去广西的机票,要最快的,就明天最早。”
无邪开门见山,语气不容商量,完全是那副“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急事”的老板口吻。
王萌在电话那头一翻身坐起来,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键盘声立刻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他一边飞速敲键盘查航班,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讨薪的微弱希望:
“老板,订四张去广西的机票,没问题,马上给您查。
但是那个,我的工资……上个月您就说回来再发,然后您回来了也没发。这个月又快到底了,您看……”
“工资,工资等我这次回来再说!”
无邪的语气拖长了几分,带着一种熟练的、经过无数次实战磨炼出来的敷衍艺术。
“诶,老板我还没说完呢,上次您也这么说的,说回来就发,结果回来之后您又去了——”
王萌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无邪已经把电话挂了,动作果断得像斩断一条情丝。
王萌拿着手机看了三秒,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冷冰冰地嘲笑着他。
他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苦哈哈地对着手机自自语:
“没办法,算了,还是干活吧。反正老板除了不发工资,其他方面都还行……嗯,应该是吧。”
随即埋头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嘴里碎碎念着航班信息:
“南宁直飞,经停桂林还是不经停?直飞贵三百,反正不是花我的钱,就直飞吧。老板出行,排面不能少。”
无邪这边刚把手机放回口袋,就感受到了来自左右两侧的两道灼热目光。
谭枫和胖子一人占据一边,一个从左边斜过来,一个从右边侧过来。
两道目光交汇在他身上,形成了一个奇妙的聚焦效果,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最心虚的那个演员身上。
无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脊梁骨发凉,干咳了两声,欲盖弥彰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我不是说了嘛,后面回来就发。又不是不发。”
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我信你个鬼。”胖子先开口。
“你这个糟老头子坏的很。”谭枫无缝衔接。
“每次都说回来发,王萌都等了一年了。”胖子补刀。
无邪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那是个意外!后来不是给他报销了吗!”
“那是个意外!后来不是给他报销了吗!”
“报了。打了张欠条。”胖子纠正。
无邪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因为再纠缠下去他的老底就全没了。
他转头去看楚光头,顺便用手挡了一下发红的脖子:
“楚老板,今天的事多谢了。”
楚光头识趣得很,看自己手里能提供的线索已经掏得差不多了,又瞥了一眼桌角那把谭枫正用指尖转着玩的刀,赶紧见缝插针地提出告辞:
“谭爷,小三爷,胖爷,那我就先走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祝几位这趟去广西一切顺利。以后有什么需要打听的事,随时找我,随时!”
“嗯,你走吧。”
谭枫不紧不慢地开口,把手上的刀收起来插回腰后,动作随意得像在收一支用完了的圆珠笔。
楚光头如蒙大赦,赶紧往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频率很快,但每一步跨得都不大,小碎步倒得飞快,形成了一个既想拔腿狂奔又不敢跑得太嚣张的别扭姿势。
他现在实在不想和谭枫待在一间屋子里,那位谭爷刚才气场全开的样子,让他后背都湿透了,这会正凉飕飕地贴在肉上。
包间的门在楚光头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无邪站起身来,眼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拿起桌上那张发黄的照片和地址纸条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里:
“现在线索也拿到了,该回吴山居了。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胖子把盘里最后一颗瓜子嗑完,瓜子皮往桌上一丢,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腰骨咔咔响了两声,衣服下摆往上扯,露出半截圆滚滚的肚皮。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咂巴了一下嘴:
“走吧。这包间空气不好,全是钱味儿和光头味儿。再坐下去我就要腌入味了。”
三人出了茶馆,上车往回赶,一路无话,各怀心思。
无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过着楚光头说的每一个字,鱼饵、湘西、凶墓、从墓里钻出来。
谭枫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胖子坐在前座,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外卖软件上飞速滑动,把附近的美食按评分从高到低排了个序,嘴里念念有词:
“这家烤鱼四点八分,可以纳入候选……这家小龙虾四点九分,就是远了点……等我回来一定要吃垮杭州餐饮界。”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吴山居。
车还没停稳,胖子就隔着车窗看到了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双手托腮,手肘撑在膝盖上,仰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整张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远远看着像一尊现代主义雕像,名字可以叫《等待发工资的人》。
是王萌。
三人下了车,走到王萌面前。王萌保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眼神空洞得像是在跟天上的云进行某种哲学交流。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仔细听的话,好像是在数:
“一百三十七天……一百三十七天……”
那是他上次拿到工资后经过的天数。
无邪站在王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萌你怎么了?午饭吃坏了还是失恋了?还是午饭吃坏了加失恋了?”
王萌缓缓地把头从四十五度的天空转向无邪,脖子转动的动作机械得像一个需要上润滑油的轴承。
看到是自家老板回来了,他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注入了一丝生命的光彩,从台阶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无邪面前,动作之迅速,把无邪吓了一跳。
“老板啊!!!”
王萌的喊声响彻整个吴山居的院子,中气足得像是练过声乐,
“救救我吧!那位小哥快把店里所有东西都看遍啦!”
无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小点声,耳朵都快被你喊聋了。什么叫所有东西都看遍了?”
“就是……”
王萌深吸一口气,开始语速飞快地汇报,
“您走之前不是让小哥在店里待着嘛,我就给小哥倒了杯茶,小哥喝完茶之后就在店里转悠。
转悠就转悠吧,他走到那个青花瓷瓶跟前,伸手摸了一下,说了句‘假的’。
我当时还没当回事,心想可能是随口一说的,然后他又走到那个紫砂壶跟前,摸了一下,又说‘假的’。
接着是那个铜香炉——假的。那个玉摆件——假的。那个据说是清末老红木的笔筒——假的。
连我坐的那把凳子!他路过的时候摸了一下凳子扶手,也说了句假的!
连我坐的那把凳子!他路过的时候摸了一下凳子扶手,也说了句假的!
老板,那凳子可是我自己的!我花了两百块在二手市场买的!”
胖子听到这里,发出了今天最由衷的一声嗤笑:
“天真,你这店里的东西,小哥摸了一圈下来,有说真的吗?”
无邪没有回答,但耳朵尖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谭枫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晃到无邪面前,脸上挂着一个幸灾乐祸到毫不掩饰的笑容。
他仰起下巴,朝院子门口那块招牌的方向努了努嘴:
“天真,我记得你门口那块招牌上写的是‘如若有假,赔老板’。
按小哥目前这个验假速度,老板你得好好算算,你这身家够赔的吗?赔完了是不是连人都得赔给小哥?”
胖子也凑过来,厚实的巴掌又一次拍在无邪的肩膀上,拍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胖子语重心长地开始补刀,语气真诚得像是在做人生规划:
“天真啊,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诚信!招牌是自己挂上去的,规矩是自己定下来的。
小哥这不是在验假货,小哥是在用他这两根价值连城的手指头,给你上一堂关于诚信经营的实践课。
你要好好学,不要辜负小哥的一片苦心。你看,小哥帮你验货,一分钱学费都不收你的,多好的兄弟。”
“而且验得还快,”
谭枫继续补,
“别人验一件得翻半天书查半天资料,小哥摸一下就出结果。这个效率,放在鉴定行业里是要收加急费的。”
两人一唱一和,节奏严丝合缝,表情真诚动人。
无邪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整张脸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
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但发现这俩人的话在逻辑上竟然形成了一个闭环。
招牌确实是他自己挂的,规矩确实是他自己定的,小哥确实只是在帮他验货,而且验得确实又快又准。
他选择放弃辩解,用一个更体面的方式解决困境,那就是转移话题。
“现在社会哪有那么多文物啊,不这样怎么开张!”
无邪把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用音量的优势压制住两个损友的夹击,
“你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别站在院子里挡路。
我先去找小哥了,再不去他要把我院子里的石桌子也验一遍了!”
无邪说完转身就往院子里快步走去,背影带着一种明显的战略撤退感,脚步频率快得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
脚下踉跄一步,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圈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影壁后面,速度快得像身后有追兵。
谭枫和胖子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目送无邪消失在影壁后面。
两人对望了一眼,眼神里交换了一个“他跑了”的信号,然后同时把目光转向王萌。
王萌被他俩看得往后退了一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警觉的眼睛:
“胖爷,谭爷,你们要干嘛?”
胖子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怀:
“王萌,你刚才说他连你的凳子都验了?”
“验了。假的。”王萌满脸苦涩。
“水曲柳贴皮的?”谭枫问。
“好像是。”
“那确实该验。”
谭枫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
“你这孩子,被无邪克扣工资就算了,挑家具的眼光也不行。”
王萌感觉自己受到了二次伤害。
胖子摸着下巴,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你老板这次出差回来,会给你发工资吗?”
王萌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表达对自家老板的信任,旁边的谭枫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别回答。我跟你胖爷有个赌局。胖子,你觉得呢?”
“我赌一包烟,不会。”胖子斩钉截铁。
“我赌两包,肯定不会。”
谭枫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然后含含糊糊地加了一句,
“而且我敢保证,他回来之后还会让王萌给他报出差费用。”
“而且我敢保证,他回来之后还会让王萌给他报出差费用。”
“那天真起码得把机票钱给王萌吧。”
“机票是天真自己付的。”
“那完了,王萌什么也捞不着。”
胖子一拍大腿,看向王萌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孩子,趁年轻,考个证换个工作吧。”
王萌站在院子里,被这两位爷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怀疑人生,最后憋出一句:
“可是……老板给我画过饼,说年底给我升店长。”
“店长?”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吴山居那块招牌,又看了看满院子的假货,
“当店长干什么?把‘假一赔十’的业务做大做强吗?”
王萌彻底不说话了。
两人慢悠悠地晃进院子,准备去看小哥最新的验货成果。
院子的角落里,小哥正站在一尊青花瓷瓶面前。
那瓷瓶被无邪摆在显眼的位置,平时擦得锃亮,是店里为数不多无邪拿出来的“镇店之宝”之一。
两根修长的手指正从瓶身上缓缓划过,动作不疾不徐,像在抚摸某种有温度的活物。
无邪站在他旁边,双手在身前握在一起,表情紧张得像是一个等待高考查分的考生。
小哥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假的。”
无邪的肩膀垮了下去。
然后小哥的视线移到了旁边的一个铜炉上,手指伸过去。
“假的。”
然后是旁边的一幅字画,手刚碰到卷轴,还没展开——
“假的。”
无邪用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小哥你别验了!给我留点面子啊!哪怕可以骗我说一件真的,是个花瓶底座也行啊!”
胖子靠在柱子旁边,嗑着新拆的一包瓜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面,冲谭枫一扬下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看天真那个样子,像不像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被人堵在家门口催债的?”
谭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评价:
“像。”
“那你觉得他能还上吗?”
“还什么还。小哥又不缺他那几个假货。小哥缺的是……”
谭枫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专注验货的背影上,声音放轻了几分,
“不缺了。该有的,现在都有了。”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伸手在谭枫后背拍了一掌,响得啪的一声。
谭枫被他拍得往前踉了半步,回头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假装没看见,扯着嗓子往无邪那边喊:
“天真!你可好好看着点,小哥在帮你提升店里真品率呢!等他把假的全挑出去,你这店里可就剩空气了!”
无邪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更惨烈的哀嚎。
院子里,阳光正好,笑声不断。
那道沉默的身影终于验完了最后一排瓷器,回过头来,目光在笑成一团的众人脸上掠过。
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向院子中间那张竹椅,坐下来,拿起无邪之前给他倒的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端正正地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在竹桌上磕出一声轻轻的响。
其余三个人的笑闹声还在继续,阳光从屋檐上洒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烘烘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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